正文 第十一章:霜天·潜鳞
今天的签押房比平时多了一个人——方启明。
知府大人穿着官袍,戴着乌纱帽,坐在条案后面的主位上。陆文衡坐在他的左手边,沈知行进来的时候,方启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示意他坐下。
沈知行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方启明开口。
“昨天,省里来了一道札子,”方启明把一份文书推到沈知行面前,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沈知行拿起那份札子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札子的内容很简单:省里要求台州府在一个月内,将嘉靖三十一年度的所有赋役黄册、仓储出入库记录、军粮调拨文书,全部整理成册,报送省里核查。
表面上看,这是例行公事——每年年底,省里都会要求各府报送年度账目,以备户部查验。
但今年的时间点太巧了。巧得不像巧合。
“大人觉得,”沈知行放下札子,看着方启明,“这次核查,是针对我的?”
方启明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。
“省里派来核查的人,姓周,叫周怀仁,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,从四品。”方启明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个人,是张三省的同科进士。”
沈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同科进士。张三省不是进士,他只是一个举人——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周怀仁是张三省的人。一个从四品的提刑按察使司佥事,来核查一个府级的年度账目,这是典型的“牛刀杀鸡”。不是真的要查账,是要借着查账的名义,把沈知行的调粮问题翻出来。
“大人,他什么时候到?”沈知行问。
“十一月二十五日。”方启明说,“还有六天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。
六天。他需要在六天之内,把所有调粮的痕迹抹掉——或者说,把它们伪装成“正常的军粮调拨”。但四批粮、三千石、经手了几十个人、签了上百个字、盖了几十个章——这些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抹掉的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,”沈知行慢慢地说,“让我在六天之内,把调粮的所有账目重新做一遍?”
方启明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能做到吗?”
沈知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四批粮的原始文书都在他的抽屉里。每一份文书都有粮科、仓科、税科、府衙师爷的签字和盖章。这些签字和盖章是真的,不是伪造的。问题不在于文书本身,而在于这些文书背后的“原因”——为什么要在一个月内调三千石粮食给台州卫?
如果周怀仁问起来,他可以说“因为台州卫军粮短缺,不调粮兵就要饿死”。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?站得住。但问题是,台州卫军粮短缺这件事,本身就是一个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问题——因为它暴露了明朝卫所制度的腐败和无能。
“大人,”沈知行说,“我可以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。但有一个问题,我解决不了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台州卫的兵。他们吃了粮,长了力气,这些力气体现在哪儿?体现在能打仗。但如果周怀仁来了之后,发现台州卫的兵个个面黄肌瘦、有气无力,他会不会想——‘粮食调了三千石,兵怎么还是这么瘦?粮去哪了?’”
方启明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神里的阴霾散了一些。
“你这个人,想的倒是周全。”方启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知行,“台州卫的事,我来跟彭毅说。让他在这几天里,让兵们吃饱一点——不,不只是吃饱,是让他们看起来‘一直就这么饱’。”
沈知行明白了方启明的意思。不是让兵们临时吃饱——那太假了,一吃就露馅。而是让彭毅在这几天里,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,把所有能擦亮的刀枪都擦亮,让士兵们在周怀仁面前站得像一支“正常的军队”。这样,周怀仁就不会起疑——一个军队如果粮饷充足、装备齐整,它的账目就不会有大问题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知行说,“仙居县的预备仓,被提刑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