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经历司是做什么的吗?”吴承恩问。
“掌管府衙文书档案,负责各类公文的收发、登记、归档、保管。”沈知行把在吏房看到的职责说明背了一遍。
吴承恩点了点头。“你说的是职掌,不是本质。”
“敢问大人,本质是什么?”
“本质是——经历司是府衙的‘记性’。”吴承恩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,“一个府,每年进出的公文有几千份。谁看了,谁批了,谁画了押,谁盖了章,都记录在案。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要查某件事,翻的就是经历司的档案。所以,经历司的人,不仅要会管档案,还要知道哪些档案该留,哪些档案该毁,哪些档案该做得让人看不懂。”
沈知行听出了吴承恩话里的意思——经历司不仅是一个“档案室”,还是一个“过滤器”。有些文档要保留,以备不时之需;有些文档要销毁,免得成为日后的把柄;有些文档要做得模棱两可,让查的人看不懂,或者看懂了也说不清。
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活,这是一个需要政治智慧的工作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沈知行说。
吴承恩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满意,可能是怀疑,也可能只是在判断他是不是一个可造之材。
“方大人说你通晓文墨,熟悉钱粮,”吴承恩说,“我考考你。”
他从条案上拿起一份公文,递给沈知行。
沈知行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这是一份省里下发的札子,内容是关于嘉靖三十二年度各地赋税征收的新规定——主要是把一部分实物税改折成白银,以“一条鞭法”的名义试行。札子写得很长,用词晦涩,充满了各种官场套话,核心意思只有一条:从明年开始,台州府要多交五千两白银。
五千两。
沈知行的脑子在飞快地转。台州府目前的财政状况,能挤出这五千两吗?挤不出。但如果挤不出,省里就会派员来查,一查就会发现问题——不是账目问题,是台州府根本收不上来那么多税的问题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吴承恩问。
“省里要台州府从明年开始多交五千两白银,”沈知行说,“但台州府目前的财政收入,挤不出这笔钱。”
吴承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沈知行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吴承恩意外的话。
“这五千两,不是让台州府‘交’的,是让台州府的百姓‘交’的。但台州府的百姓已经交不起更多的税了。所以这笔钱,只能从‘不该交税的人’身上出。”
吴承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不是笑,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,像是欣赏,又像是警告。
“你说的‘不该交税的人’,是指那些有田不纳粮、有丁不服役的豪强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台州最大的豪强是谁吗?”
“张三省。”
吴承恩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知道张三省是谁的人吗?”
“严嵩。”沈知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低,但很稳。
吴承恩沉默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,然后回到条案后面坐下。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桌上的油灯在摇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“你比你爹聪明,”吴承恩说,“但你爹的下场你也看到了。聪明人死得更快。”
“属下知道。”沈知行说,“但属下不怕死。”
“不怕死和不会死是两回事。”吴承恩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,“你现在是从九品的官,不是书吏。你的命比之前值钱了,但也更容易被人盯上了。你之前是一个小吏,张三省要动你,只会用你爹那种方式——把你弄进牢里,折磨死。但你现在是官了,他要动你,就会用另一种方式——让你身败名裂,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沈知行没有说话。
吴承恩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,扔给沈知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