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每年应该从兵部领一批军械,但兵部已经三年没有发过东西了。账面上,这批军械是‘已拨付’状态,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收到。为了让账目对得上,我只能让人写一份‘损耗’的报告,把这批不存在的军械核销掉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。
他理解彭毅的苦衷——不是他贪墨了军械,是兵部没有按时拨付,但账目上又要做平。不核销掉,户部来查,账目对不上,责任全在台州卫。核销了,至少账面上是平的。
“那逃亡的报告呢?”沈知行问。
彭毅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那张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是无奈,是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羞愧。
“那份报告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?”
“台州卫的坐营书吏,姓马,叫马文才。这个人是我前任留下的,一直没换掉。现在我怀疑他——不,我确定他跟张三省有来往。”
沈知行的心猛地一缩。
坐营书吏——这是卫所里负责文书档案的职位,相当于彭毅的“秘书”。这个人经手所有卫所的公文,知道卫所的所有机密。如果他真的是张三省的人,那台州卫在张三省面前就是透明的。
“马文才现在在哪里?”沈知行问。
“三天前告假了,说他母亲病重,要回老家看看。”彭毅的声音很低,“我让人查了,他根本没有回老家。他从临海县城坐船去了宁波。”
宁波。沈知行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。
宁波是浙江最大的港口城市,也是海上贸易的中心。王直的海盗集团虽然在双屿港被朱纨打散了,但残余势力还在,主要活动在宁波、舟山一带的海域。马文才去宁波,如果是去找张三省的人,那目的就很明确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沈知行问。
“告了半个月的假。”彭毅说,“十二月二十日之前应该回来。”
沈知行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。今天十二月九日,到十二月二十日还有十一天。十一天,足够张三省的人在宁波做很多事——联络海盗,安排走私,甚至策划一次对台州沿海的突袭。
“赵大牛的军籍是怎么回事?”沈知行问。
彭毅苦笑了一下。“赵大牛这个人,命苦。他爹当年犯了事,被充军到台州卫,他是‘随军家属’,没有正式的军籍。去年兵部要求各卫所上报精壮士兵名单,我把他报上去了,但上面有人卡着,一直没批。马文才就在逃亡报告上把他写成了‘已注销’——因为他在官方记录里本来就不存在,注销不注销都无所谓。”
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一个没有军籍的兵,在卫所里是不受保护的。他可以随时被开除,可以被随意安排去做最苦最累的活,甚至可以被人顶替——如果有人给张三省塞了银子,就可以用“赵大牛”的名字混进台州卫,而真正的赵大牛就会变成“黑户”,被赶出去。
“彭大人,”沈知行说,“马文才回来之后,您打算怎么办?”
彭毅拔出那把嵌在木桩里的朴刀,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木屑。
“我的意思是换掉他,但没有合适的人接替。”他把朴刀放回兵器架上,“会写会算又信得过的人,台州卫里一个都没有。你倒是最合适的人,但你现在是经历司的知事了,不能来卫所坐班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片刻。
“彭大人,我虽然不能在卫所坐班,但我可以帮您物色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俞三。”
彭毅愣了一下。“俞三?他不识字。”
“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人。”沈知行说,“马文才回来之后,您让俞三盯着他。他去哪里,见了谁,做了什么,一一记下来。不需要写字,记在心里,回来告诉您就行。”
彭毅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从指挥署出来的时候,俞三正蹲在院子里磨刀。那是一把旧刀,刀刃上全是豁口,磨了半个小时还是钝的。但他磨得很认真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