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港口,不是海湾。红圈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此处有暗礁,渔户勿近。”
但沈知行知道,那些红圈标注的不是暗礁,是烽堠。被张三省收买的那三个烽堠。
绘制这张地图的人,知道烽堠的存在,也知道它们为什么被标注为“暗礁”。他不敢直接写“烽堠”,因为那样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他用“暗礁”代替,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看懂。
这幅地图是谁画的?沈知行翻到公文的最后一页,看到落款处写着:“临海县知县王志安。”
王志安。那个清高、爱名声、说“走水路的事本县不知情”的王志安。
他画了这张地图。他知道那三个烽堠的存在,知道它们被收买了,知道它们被人为地变成了“暗礁”。但他没有在公文中直接点明,而是用了这种隐晦的方式,把信息传递给了看得懂的人。
沈知行把这张地图单独拿出来,锁进了抽屉的夹层里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知行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着。
十二月十七日,他整理完了三月份的公文,发现了两份关于“大陈岛海防”的报告。两份报告都是彭毅写的,内容是向府衙汇报大陈岛附近的倭寇活动情况。报告中说,大陈岛附近“近日有不明船只出没,疑似倭寇斥候”,建议府衙增加海防兵力。
这两份报告都被方启明批了“已阅”两个字,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——不是因为方启明不重视,是因为他没有兵可调。台州卫的那点兵守土城都不够,哪有兵力去守大陈岛?
沈知行把这两份报告也锁进了夹层。
十二月十八日,他整理完了二月份的公文。二月份的公文不多,只有二十几份,大部分是过年期间的日常事务。但有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这是一份关于“台州卫军饷拖欠”的报告,是台州卫写给府衙的催饷函。信上说,台州卫已经连续六个月没有发饷了,士兵们“饥寒交迫,怨声载道”,请府衙尽快解决。
催饷函的末尾,有一行红色的批注:“已转呈省里,待批复。”
那个红色的批注,签字的是方启明。
沈知行看着这行批注,沉默了很久。
方启明不是不想解决台州卫的问题,是他解决不了。军饷的发放权限在兵部,不在地方。他能做的,只是把台州卫的诉求转呈给省里,然后等。等省里批复,等兵部拨款,等银子从京城千里迢迢地运过来——等到了,士兵们已经饿死了。
他把这份催饷函也锁进了夹层。
十二月十九日,沈知行整理完了一月份的公文,也就是嘉靖三十一年的第一份公文。
那是一份“新年贺表”,是台州府写给嘉靖皇帝的贺年信。信上写满了歌功颂德的套话——“皇上圣明,四海升平,万民安康”之类。沈知行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,把它丢进了“普通”那一摞。
但贺表的下面,压着一份让他心头一紧的东西。
那是一份关于“台州府官员考核”的报告。内容是省里对台州府嘉靖三十一年度的官员进行考核,评出了“上等”“中等”“下等”三个等级。方启明是“上等”,陆文衡是“中等”,刘典吏是“中等”,周应龙是“中等”,顾明远是“中等”,韩茂才是“中等”。
沈知行的名字不在上面——因为那时候他还是书吏,不在考核范围之内。
但有一个人,被评了“下等”。
沈存义。
沈知行盯着“沈存义”三个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沈存义——这个身体的父亲,因为揭发张三省侵占军田被诬入狱、瘐死狱中的穷秀才,在死后大半年,被省里评了一个“下等”。
评语只有四个字:“办事不力。”
沈知行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这份报告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他没有把它锁进夹层。他要把这份报告留着,留到有一天,当他有足够的力量去翻案的时候,拿出来给所有人看——沈存义不是“办事不力”,他是“办得太力”了,办到了张三省的痛处,所以被弄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