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次去卫所。再过几天就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,然后是大年三十,整个台州府都要过年了。他想在年前跟彭毅碰一次面,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梳理一遍。
雪停了,但路上全是冰碴子,骑马比走路还危险。沈知行不敢快骑,牵着枣红马,一步一步地往卫所走。赵大牛跟在他身后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,也不说话。
到卫所的时候,已经是午时了。
指挥署的门开着,彭毅坐在条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张发黄的海防舆图,舆图上又多了几个新的炭笔圈。看到沈知行进来,他抬起头,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是沉重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什么事?”
“大陈岛的烽堠,今天早上传回消息——北端的那座,守军跑了。”
沈知行的脸色变了。“跑了?被谁赶跑的?”
“不是被赶跑的,是自己跑的。”彭毅从条案上拿起一张纸条,递给沈知行,“这是俞三今早收到的消息。大陈岛北端烽堠的守军,一共五个人,昨天晚上趁着夜色,划了一条小船跑了。烽堠里的粮食、兵器、烽火用的柴草,什么都没带走。”
沈知行接过那张纸条,看了一遍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跑?”
“不知道。但俞三分析有两种可能——第一,他们被张三省的人威胁了,有人要他们做不想做的事,他们不愿意,只好跑。第二,有人在海上看到了什么,他们害怕了,跑了。”
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海上的“什么”,能让五个守军一起逃跑?不可能是风浪,他们见惯了风浪。不可能是海盗,烽堠的守军就是用来防海盗的,他们有烽火,有兵器,有坚固的石堡,不会因为看到海盗就逃跑。
除非他们看到的,不是普通的海盗。
“彭大人,”沈知行说,“俞三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大陈岛。”彭毅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舆图上大陈岛的位置,“今天凌晨,他带了一条船和十个兵,去了大陈岛。他要亲眼看看那三个烽堠到底是什么情况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最快明天。慢的话后天。”
当天晚上,沈知行没有回耳房。他跟彭毅借了一间屋子,在指挥署后面的营房里住下了。屋子不大,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是满的。
赵大牛站在门口,不肯进屋。“俺在外面守着,你睡。”
沈知行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赵大牛那张憨厚而执拗的脸,知道说了也没用。他从屋里找了一张旧毯子,递给赵大牛。
“披上,别冻着。”
赵大牛接过毯子,裹在身上,蹲在门口,像一尊门神。
沈知行躺在木板床上,盖着薄薄的被子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很大,从海上吹来的,带着咸腥的气味,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户纸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
他在想俞三。俞三一个人在海上,带着十个兵,去大陈岛查那三个烽堠。他不知道俞三会遇到什么,但他知道,俞三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——不是那种不怕死的勇敢,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危险、还是要去做的勇敢。
他想起了俞三说的那句话:“你要是真能把那三条烂船修好,我俞三这条命也不值什么钱,你拿去用就是。”
俞三的命不值钱?不。俞三的命,比张三省的命值钱一万倍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——不管老天爷是谁,不管这世上有没有神明——保佑俞三平安回来。
十二月二十二日,俞三回来了。
沈知行是在指挥署听到的消息。彭毅让人来叫他,他披上棉袍,匆匆赶到指挥署。俞三站在条案前面,浑身湿透了,嘴唇发紫,脸上那道旧疤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狰狞。他的衣服上全是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盐渍,靴子里灌满了水,踩在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
但他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