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七章:年关
张三省送他二十两银子,不是因为他值这个价。是因为张三省在告诉他——“你的命,值二十两。”在张三省的眼里,一个从九品的小官,二十两银子就可以买断。收了他的银子,就是他的人;不收,就是他的敌人。
沈知行把银元宝锁进了抽屉里。
他没有计划花它,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。因为这二十两银子,是张三省给的“见面礼”,也许有一天,这二十两银子会成为扳倒张三省的一个证据。
十二月三十日,大年三十。
沈知行起得很早。他把耳房打扫了一遍,把墙上那张梅花图擦了擦,把桌上的油灯换了新灯芯,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然后他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碗茶,坐在桌前,等着天黑。
赵大牛蹲在门口,穿着一双新棉鞋——就是沈知行送他的那双,舍不得穿,今天第一天穿上。他不停地低头看自己的脚,好像那不是他的脚,是别人的。
“赵大牛,”沈知行说,“今天过年,你去卫所吧。我这里没事了。”
赵大牛摇了摇头。“彭千户说了,俺的任务是保护你。你一个人在县城,俺不放心。”
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。
下午,老庞来了。他端着一碗红烧肉、一盘饺子、一碟花生米,放在沈知行的桌上。
“沈大人,”老庞说,“这是陆师爷让食堂给你做的。过年了,不能让你一个人吃素。”
沈知行看着那碗红烧肉,肥瘦相间,油光发亮,上面撒着葱花,热气腾腾的。他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庞叔,您也一起吃。”
老庞犹豫了一下,然后在赵大牛旁边坐下来。三个人挤在小小的耳房里,吃着红烧肉、饺子、花生米,喝着沈知行泡的茶。
老庞喝了一口茶,咂了咂嘴。“沈大人,你泡的茶太淡了,没味道。”
沈知行笑了笑。“我不会泡茶,凑合喝吧。”
赵大牛不说话,埋头吃饺子。他一口气吃了二十几个,把沈知行的那份也吃了一多半。老庞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把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拨了几个给他。
窗外,鞭炮声从远处传来,噼里啪啦的,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年的到来。雪停了,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,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。
沈知行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嘉靖三十一年,过去了。
明天就是嘉靖三十二年。
他在这个时代活了三个月零十一天。三个月零十一天里,他做了一些事,认识了一些人,得罪了一些人,也保护了一些人。
他不知道嘉靖三十二年会发生什么。他知道的,是那些历史的“大事件”——倭寇会大举侵扰浙江,严嵩的权势会达到顶峰然后开始衰落,徐阶会在暗中积蓄力量,张居正会崭露头角。但这些“大事件”离他太远了,远得像天上的星星,看得见,摸不着。
他能触摸到的,是眼前的这些人。
赵大牛,一个没有军籍的兵,为了保护他蹲在雪地里过夜。
俞三,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,为了查烽堠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。
彭毅,一个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指挥佥事,从自己嘴里省出粮食来修船。
老庞,一个腿脚不好的杂役,在过年的时候给他送来一碗红烧肉。
还有沈存义,这个身体的父亲,一个死在牢里的穷秀才。他不认识他,但用了他的身体,继承了他的仇恨。
这些人,才是沈知行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理由。
他端起那碗淡得出奇的茶,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,但还有一丝余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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