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“手段”。真正的目的,他一直没有想清楚。
是为了当官吗?不是。从九品的知事,俸禄一两五钱银子,连赵大牛的棉鞋都买不起。
是为了发财吗?不是。他连过年送礼都要借钱。
是为了出名吗?不是。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根基,出了名只会死得更快。
那是为了什么?
他站在府衙门口,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答案。
“沈相公,”赵大牛站在他身后,瓮声瓮气地说,“走吧,风大了。”
沈知行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十二月二十八日,沈知行在耳房里写了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的人,是他年后要去宁波拜访的——
宁波知府——姓刘,叫刘景升,嘉靖二十年的进士,跟方启明没有交情,但他的师爷是陆文衡的同乡。
宁波的船商——姓林,叫林启昌,是宁波最大的船主之一,拥有十几条商船,常年跑日本、琉球、南洋的贸易。这个人跟张三省没有关系,但他的生意做得大,可能认识能提供银子的人。
宁波的守备——姓陈,叫陈仲武,正五品武官,负责宁波沿海的防务。这个人跟彭毅是旧相识,可以通过彭毅的关系搭上线。
还有一个人,他没有写名字,只是在名单的末尾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王”。
王直。
海盗头子王直。这个人被朱纨打散之后,逃到了日本,但他在宁波、舟山一带还有残余势力。沈知行不是去找他——找他也找不到。他是在想,王直的人会不会知道那五艘战船的事?会不会知道它们是谁的?
写完之后,他把名单折好,锁进抽屉。
十二月二十九日,沈知行在耳房里接待了一位客人。
来人是杜恒。
杜恒穿着一件新的黑色绸袍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,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小匣子,匣子上系着红色的丝带,一看就是年礼。
沈知行站在门口,没有让他进来。
“杜爷,过年好。”
杜恒笑了笑,把那小匣子递过来。“张三省张老爷让小的送来的,一点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沈知行没有接。他看着杜恒的眼睛,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里有笑意,但笑意下面藏着刀。
“杜爷,”沈知行说,“张老爷的礼,晚生不敢收。晚生只是从九品的小官,受不起。”
杜恒的笑容没有变。“沈大人客气了。张老爷说了,沈大人是有本事的人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这点薄礼,只是结个善缘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想收张三省的任何东西。但如果他不收,杜恒就会回去跟张三省说“姓沈的不识抬举”,然后张三省就会更早地对他动手。如果他收了,张三省就会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收买的人,也许就会缓一缓。
两种选择,没有一种是对的。他只能选择“没那么错”的那一种。
他伸出手,接过那个红色的小匣子。
“那就多谢张老爷了。晚生年后一定登门道谢。”
杜恒的笑容终于变了——变得真诚了一些,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踏进了陷阱时的表情。
“张老爷说了,年后在城东酒楼设宴,请沈大人赏光。”
沈知行点了点头。“晚生一定到。”
杜恒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黑色绸袍在雪地中格外显眼,像一只黑色的鸟,在白色的天地间飘动着。
沈知行关上门,打开那个红色的小匣子。
里面是一锭银子。不是碎银,是一锭银元宝,上面刻着“长命富贵”四个字。他掂了掂,至少二十两。
二十两银子。他从九品的俸禄,要一年多才能挣到。
他把银元宝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