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能看见他嘴角那个惯常的散漫弧度。
“看来今天的竹屋授课很成功嘛,”他拖着调子说,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,“还带课后奖励的。”
顾俏俏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。
但她下意识地把手从袖口上移开,那个放着帕子的位置。她为什么要心虚?她没有心虚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路过。”傅骁放下手臂,朝她走了两步,“顺便来告诉你一声,你欠我的馄饨已经攒到第三顿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欠的?明明才两顿。”
“刚才。我等你等了这么久,误了午饭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顾俏俏忍不住笑了一声。但傅骁没有笑,他走到她面前,忽然伸手——从她发间拈下一片枯黄的竹叶。他的指尖蹭过她的耳廓,凉凉的,沾着竹林里清冽的露水气息。
“苏东坡说,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”他把竹叶摊在掌心端详了一瞬,然后随手抛开,“但竹子这种东西,长得太密了,反倒遮光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越过她,落在那间竹屋的方向。窗户里亮着一盏油灯,沈霁舟还在读书。
“走吧。”傅骁收回目光,“回城的路不好走,天快黑了。”
他率先朝竹林外走去,背对着她,嗓音散漫如常。
“我也不是天天都有空来当护花使者的。”
顾俏俏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今天是休沐日。傅骁在衙门里当差,休沐日才能出城。他大老远从京城跑到城东的沈府别院,是一大清早骑快马赶过来的。但他来了只是站在竹林外面,像上一回站在巷口帮她把刺眼的阳光挡掉一样轻描淡写。
顾俏俏低下头。脚下的竹叶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袖子里并排放着两样东西——一样是沈霁舟的竹纹帕子,绣得歪歪扭扭却莫名认真。另一样是傅骁给的蜜饯,还剩下最后一颗,油纸已经被她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的折痕多得都快破了。
系统没有响。它已经懒得再警告她了。她也懒得再听。
暮色渐深,竹林里的风穿梢而过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晚霞里燃成一线暗红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出竹林的小径上。傅骁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“今天那本话本,选得不错。”
顾俏俏愣了一下:“你也知道?”
“废话。”他的声音凉凉的,“《江湖异闻录》第十三回,讲的是狐仙假扮新娘,骗了书生三年。书生的原配最后化成厉鬼把狐仙撕了——你确定这是给沈霁舟解闷用的?”
顾俏俏:“……我还没看到结局。”
傅骁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像平时那种散漫的笑,更像是他从墙头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刻,有好奇,也有审视,“赶紧看完。结局不赖。”他收回视线,加快了脚步,声音随着风飘过来,“小作精。”
他走在她的前面,身影修长,脚步随意,竹叶在他脚下断裂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不时侧身拂开斜出的竹枝,替她留出一步好走的路。
顾俏俏攥紧了袖口。
蜜饯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。帕子贴着她的脉搏,一下一下地跳。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。
她走在两个世界之间,脚步越来越沉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