诞不经的江湖故事,读着倒是解闷。秋闱在即,沈公子若是在书斋里读正经书读累了,翻两页这个,就当给脑子放个假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沈霁舟先是皱眉——《江湖异闻录》?他沈霁舟的书桌上什么时候放过这种市井话本。但他的手碰到封面的时候,动作停了一下。他低头多看了一眼。那本话本的封面是用旧茶纸包过的,书脊上还夹着一枚不知道在哪儿捡来的竹叶书签,边缘已经卷了边。
“你看到哪儿了?”他问。
顾俏俏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这,”他把话本反过来,露出被她翻得微微鼓起的后半本,“你看到第几回了?”
“第……第十三回,《狐仙嫁衣》。”顾俏俏老老实实回答,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。
沈霁舟把话本放在桌上,说了两个字。
“借我。”
顾俏俏:“……”
公孙婧:“……”
丫鬟们:“……”
沈霁舟打开话本翻到第一回,仿佛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。过了片刻,他似乎才想起来还有人在场,淡淡扫了一眼书页,对公孙婧说了句:“心意领了,东西拿回去,秋闱用不得这么贵重的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——他收了话本,退了文房四宝。
公孙婧离开竹屋时脸上的笑容依然维持得很完美。但转身的时候,她的裙摆带翻了石凳旁的一盆文竹,瓦盆碎在地上,泥土溅了一地。她的丫鬟慌忙蹲下收拾,公孙婧没有低头看一眼。
沈霁舟也没有抬头。他在看那本《江湖异闻录》的第一回,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。
顾俏俏站在竹屋里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她没有输这一局。不,甚至可能赢了那么一点点。但不是因为她聪明,是因为公孙婧太聪明了。公孙婧把一切都算到了——算到了礼物、场合、气氛。但她算漏了一样:沈霁舟这个人的脑子,和正常人不太一样。
正常人在秋闱在即的时候,确实需要文房四宝。但沈霁舟读圣贤书读了十九年,被所有人当成完美的世家模板供了十九年。他身边从来不缺好砚好墨,缺的是有人敢在他面前放一本“不入流”的话本,还告诉他“读书累了可以歇歇”。就像那个安神香包一样——不是最贵重的,却是最对的那一把钥匙。
公孙婧输在太完美。而沈霁舟对完美的拟合本能地疏离。
顾俏俏从竹屋出来的时候,暮色已经把竹林染成了一片暗绿。
红药跟在后面,激动得语无伦次,小嘴啪嗒啪嗒地往外蹦词:“小姐您太厉害了!您怎么知道沈公子会收话本不收文房四宝?您是不是神机妙算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顾俏俏按住太阳穴,“我完全是蒙的。”
她是真的蒙的。但袖子里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。从竹屋出来的时候,沈霁舟忽然叫住她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
“上回那个香包,”他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,“回礼。”
接着他转身回竹屋了,没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。
顾俏俏低头看着手里的回礼。是一方素色的帕子。帕子上绣着几竿墨竹,针脚还不太熟练,有几处歪歪扭扭的,倒像是初学者的手笔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——沈霁舟不止会读书,还会女红?她的第二反应是——不对,这不是重点。
她站在竹林里,捏着那方帕子,心里浮起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。
这个冷的像冰一样的男人,以前也会有人教他拿针线吗?
红药在旁边探过头来,看着那方帕子,嘴快不过脑子:“小姐,沈公子这是……终于对您有意思了?”
“闭嘴。”顾俏俏把帕子收进袖子里。
然后她听见竹林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。
“啧。”
顾俏俏抬头。傅骁倚在一竿碗口粗的老竹上,双臂抱胸,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。暮色穿过竹叶落在他身上,明明暗暗的,看不清表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