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个废弃村落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们几乎是跑着离开那片废墟的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回头。连笛哥滋都咬着牙,闷头往前冲,一次也没往回看。灰狼走在最后,一边跑一边用树叶和泥土掩盖我们留下的脚印——这是猎人的本能,哪怕追你的东西可能根本不需要靠眼睛看路。
跑出大概两里地,阿帕奇才举起拳头,示意停下。
我撑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左肩的伤在剧烈运动后疼得像要裂开,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喉咙里一股铁锈味,胃在翻涌,但我硬是压住了没吐出来。
笛哥滋递过水囊。我灌了几口,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,凉的,总算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一点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我问阿帕奇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脸上的红色闪电图腾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没提过。我父亲的父亲也没提过。那个村子……不在我们部落的记忆里。”
不在记忆里。一个比鹰羽族更古老、规模更大的村落,就这么从活人的记忆里被抹掉了。不是被战争抹掉的,不是被瘟疫抹掉的——是被实验抹掉的。
“实验场-7号。”
“幸存者数量:零。”
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两句话,像卡了带的录音机,停不下来。
灰狼蹲在不远处,用一块干净的树皮小心翼翼地包扎他受伤的手指。伤口不大,但那种发蓝光的液体还在往外渗,止不住。他用嘴吸了一下,吐出来的唾沫带着淡淡的荧光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别吸了。”我说,走过去蹲下,从急救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,“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毒,吸不出来的。”
灰狼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手伸过来。
我用碘伏冲洗伤口。液体流进伤口的时候,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,额头青筋暴起,但硬是没吭一声。伤口边缘的皮肤在碘伏的刺激下,泛起一层细小的白色泡沫——不是正常组织反应的那种泡沫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被烧灼、被杀死。
我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。很浅,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。但伤口边缘的皮肤,已经开始出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,和周围健康的古铜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智者,”笛哥滋蹲在我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灰狼的手指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“别瞎猜。”我打断他,但心里也没底。
我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,打了个结。灰狼活动了一下手指,点了点头,算是道谢。但我看到他看自己手指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身上出现不正常的痕迹时才会有的眼神。警惕,不安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恐惧。
我们继续赶路。
天黑得很快。雨林的夜晚没有过渡,太阳一落山,黑暗就像一盆墨水泼下来,瞬间吞没了一切。阿帕奇没有点火把,我们摸黑前进,靠着灰狼对地形的记忆和头顶偶尔透下来的星光辨认方向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阿帕奇再次停下。
“今晚在这里扎营。”他说,“前面有一段悬崖路,夜里走太危险。”
我们在一处岩壁下找到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空地。几个人分头去收集干柴和枯叶,有人用燧石生火。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我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——不是走路的累,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没有人聊那个村子的事。
但每个人都在想。
我靠着岩壁坐下,把靴子脱了,检查脚上的水泡。左脚外侧磨出了一个大泡,已经破了,和袜子粘在一起,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。我用碘伏擦了擦,贴上创可贴,重新穿上靴子。
笛哥滋坐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他画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问我:“智者,那个村子的人……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回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