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角处,那里坐着几个伤兵。一个人头上缠着绷带,绷带上渗着血。一个人胳膊吊着,手肿得老高。一个人腿上打着夹板,躺在地上,脸色苍白。
陈东征蹲下来,看着那个腿上打夹板的伤兵。“怎么伤的?”
伤兵看到是旅长,想坐起来,陈东征按住了他。“躺着说。”
“炮弹炸的。弹片崩到腿上了。”伤兵的声音很轻,嘴唇干裂,脸色灰白。
“疼不疼?”
伤兵犹豫了一下。“疼。但能忍。”
陈东征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好好养伤。伤好了,我带你回家。”
伤兵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像是“我相信你”的光。陈东征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坑道的另一头,那里住着机枪连的士兵。他们靠在洞壁上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在小声聊天。看到陈东征过来,几个人站了起来。他摆了摆手,让他们坐下。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,停下来。那个老兵姓李,跟着他从湘江边走到现在,手上有好几道疤,脸上也有一道,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嘴角。
“老李,你怕不怕?”陈东征问。
老李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旅座,我跟了你快三年了。从湘江边走到现在,什么没见过?鬼子就是人多炮多,没啥可怕的。”
“真的不怕?”
老李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怕了,鬼子就不来了?来了,还得打。打,就不怕了。”
陈东征看着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遍了每一条坑道,每一个洞室,每一处角落。他看到了蹲在地上啃干粮的士兵,看到了靠在洞壁上睡觉的士兵,看到了在昏暗的马灯下擦拭枪械的士兵。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灰,看到了他们手上的伤,看到了他们眼睛里的疲惫。但他没有看到绝望。没有人说丧气话,没有人说打不赢,没有人说想跑。他们只是等着,等着鬼子再来,等着命令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胜利。
他走回指挥部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赵猛正在看地图,王德福在清点物资,老刘在写病历。看到他进来,三个人都抬起头。
“旅座,弟兄们怎么样?”赵猛问。
陈东征坐下来,端起桌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
“还行。没人哭,没人闹,没人说要跑。就是闷得慌。在地下待久了,闷。”他放下水碗。“明天想办法给他们找点事做。不能让他们闲着。闲着就胡思乱想。”
赵猛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下来。
陈东征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也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扛着几千条命、不能松一口气的累。他不能倒下,不能在士兵面前露出疲惫。他是旅长,他是他们的主心骨。他倒了,他们就散了。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又走出了指挥部。
坑道里很安静。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了,有人打呼噜,有人说梦话,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土壁。陈东征走过他们身边,脚步很轻。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,那个士兵没有睡,靠在洞壁上,手里攥着一个东西。陈东征蹲下来,借着马灯的光线看清楚了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辫子,穿着碎花布衫,笑得很腼腆。
“你媳妇?”陈东征问。
士兵吓了一跳,赶紧把照片藏到身后。“旅、旅座——”
陈东征笑了。“别藏。我看过了。”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。“打完仗,回去娶她。”
士兵的脸红了,在昏暗的马灯下看不出红,但他的耳朵红了。他点了点头,把照片又拿了出来,看了一眼,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。
陈东征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到坑道入口处,站在那里,看着外面。外面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他知道,在海的那一边,有成千上万的日军在等着天亮,等着再一次冲锋。他转过身,走回指挥部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日军的轰炸又开始了。飞机从东边飞来,炸弹落在阵地上,大地在颤抖。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士兵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