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客散尽,喧闹声渐渐远去。教堂后院只剩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橘红色的光线照在青石板地面上,忽明忽暗。陈诚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他已经站了很久了,久到手里那杯茶早就凉了,一口没喝。
陈东征推门进来,轻轻关上门。书房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透进来,把陈诚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长,有些驼。陈东征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他很少看到叔叔这个样子。陈诚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沉稳的、笃定的,像一座不会倒的山。但今天,这座山上有了裂缝。
“坐。”陈诚没有回头。
陈东征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旧,弹簧塌了,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大块。他没有动,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。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,是于右任写的“为国干城”,笔墨苍劲,在昏暗中看不太清。墙角立着一个书架,上面摆着几排线装书和一堆文件。桌上摊着几张地图,边角被茶杯压着,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,是第三战区的兵力部署图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,还有陈诚身上淡淡的烟草味——他不常抽烟,只有遇到大心事的时候才会抽。
陈诚转过身,走到桌前,把凉了的茶杯放下,没有坐下,靠着桌沿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。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,没有佩衔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新刮的伤口,贴着一小块纱布,大概是早上刮胡子时心不在焉划破的。
“东征,你本该去南京接受青天白日勋章,是我推掉的。”
陈东征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,像石头扔进深水里,咚的一声,然后被寂静吞没。
“因为有人想把你拉到南京去。”
陈诚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他松开手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东征,看着窗外的黑夜。梧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光秃秃的,像一只张开的手指,指着天空。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,很快又消失在风中。
“唐生智。他在军事会议上坚持要守南京,点名要你担任南京守备副司令。”陈诚转过身,看着陈东征。“他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“‘陈东征能守金山卫三个月,就能守南京一年。’”
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。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南京守备副司令?守一年?他知道历史。他知道淞沪会战后南京已经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,无险可守,无兵可调。他知道唐生智后来弃城而逃,南京沦陷,三十万同胞惨遭屠戮。那些血淋淋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记忆里,此刻被唐生智这个名字重新烫了一遍。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,指节泛白,骨节咯咯作响。
他开口想问什么。陈诚没让他问。
“我当场拍了桌子。”陈诚走到茶几边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,水是凉的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。“我说——我的侄子刚打完仗,在金山卫受了伤,身上还带着三道口子。部队打残了,一万两千人剩不到一千。你让他去守南京?你是让他去送死!”
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愤怒,是憋屈,是那种明明知道对方在做什么、却还要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开会的愤怒。茶杯在磁盘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鼻孔翕动着。
陈东征看着叔叔,第一次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失态。陈诚从来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,在部队里被人叫作“闷葫芦”,在官场上被人称作“笑面虎”。他能在蒋介石面前不卑不亢,能在同僚面前滴水不漏。但今天,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会议不欢而散。”陈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平静下面藏着更深的疲惫。“委员长没有表态。唐生智不死心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陈东征。“他还会来找你。可能会亲自来,可能会派人来,可能会发电报。也许明着来,也许暗着来。但无论谁来找你,无论什么名义,绝对不能答应去南京。”
陈诚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他老了。陈东征忽然注意到,叔叔的鬓角已经全白了。以前只是几根,现在是一片。
“就算委员长发来了电令,调你去南京,你也给我骑马摔下来——腿摔断,住进医院。拖过去。”
“拖过去?”陈东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