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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六章 舟泊江南,恶名远扬
运河的水,是浑的。



船行了七日,两岸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城墙,变成了连片的芦苇荡。风里那股子土腥味,也渐渐混进了一股水腥气,闻着发闷。



苏清鸢坐在船舱里,没看书,也没写字。她看着窗外,河水拍打着船舷,一下,又一下,像谁在敲丧钟。



绿萼在旁边整理行李。箱子里的衣裳,被水汽浸得潮乎乎的,摸上去黏手。



“小姐,”绿萼小声说,“咱们到了江南,真的就安生了吗?那个皇上……哦不,陛下,会不会哪天一道圣旨,又把咱们召回去?”



“不会。”苏清鸢说,“他巴不得我们死在外头。”



她转过头,看向舱顶。木头横梁上,结着细密的水珠,一滴,两滴,往下掉,砸在甲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

萧景渊登基了,她是旧臣之女。他给了父亲一个江南巡抚的空衔,看似安抚,实则流放。这手段,比直接杀了他们,更诛心。



“那……那咱们在江南,怎么过活呀?”绿萼愁眉苦脸,“老爷那点俸禄,够干嘛呀?咱们带的银子,也不多了……”



“过日子呗。”苏清鸢说,“还能怎么过。”



她没告诉绿萼,那五千两私房银子,她没带出来。临走前,她把钱塞给了周管事,让他分给那些被裁掉的、家里实在困难的旧仆。



她现在,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。



船身猛地一晃,靠岸了。



码头上人声鼎沸,挑夫的号子声,商贩的叫卖声,混成一片。空气里一股子鱼腥味,还有劣质脂粉的甜腻气。



苏清鸢下了船,脚踩在江南的土地上。泥土松软,一踩一个坑。



接他们的是巡抚衙门的差役,一脸不耐烦:“苏大人家眷?马车在那边,挤一挤吧,衙门地方小,住不下这么多人。”



绿萼刚想争辩,苏清鸢拉住了她。



“有劳。”苏清鸢说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

马车又破又旧,帘子都烂了半边。车轱辘转起来,吱嘎吱嘎响,像随时会散架。



一路上,街道狭窄,污水横流。两边的屋檐低矮,几乎要碰到人头。



“这……这就是江南?”绿萼扒着车窗,一脸失望,“比京城差远了……”



苏清鸢没说话。她看着街边那些人。男男女女,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和冷漠。这是鱼米之乡,也是吃人之地。



巡抚衙门比想象中还破。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,正堂的匾额都掉了漆。



苏丞相已经在那儿了。他瘦得脱了形,穿着不合身的官服,坐在那把摇晃的椅子上,看见她们进来,勉强笑了笑。



“来了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住处安排好了,在东边的小巷子里。虽破,但能遮风挡雨。”



苏清鸢看着父亲。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威严赫赫的丞相,如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连腰都挺不直了。



“父亲,衙门里没人吗?”她问。



“有几个书办,几个差役。”苏丞相苦笑,“都是本地人,跟咱们不是一条心。这巡抚,也就是个空架子,管不了什么事。”



苏清鸢“嗯”了一声。



她走到院里,看着那棵枯死的桂花树。树根底下,蚂蚁排着队,搬运着一只死苍蝇。



萧景渊这一刀,捅得真准。把你们一家放在这儿,没钱,没权,没人,慢慢耗死你们。



晚饭是糙米饭,就着一碟咸菜。咸得发苦,咽不下去。



夜里,苏清鸢躺在硬板床上。被子是潮的,一股子霉味,钻进鼻孔,熏得人头疼。



她睡不着。



隔壁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。



绿萼在脚边睡得不安稳,梦里还在嘟囔:“小姐……银子……银子不够了……”



苏清鸢睁着眼,看着漆黑的屋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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