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。
或者说,林默是一夜无眠。
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王景那张亢奋的脸和朱元璋那道冰冷的目光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林默才像是诈尸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。
活着。
还活着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确定脑袋还在。
窗外传来邻居家妇人泼水和骂孩子的声音,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,让林默那颗悬了一夜的心,稍稍落回了肚子里。
今天,是新的一天。
也是大明朝开国后的第一个正式工作日。
林默叹了口气,从床边的水盆里舀起一捧刺骨的冷水,狠狠泼在脸上。
冰冷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走到那个摇摇欲坠的旧木箱前,翻出另一套半旧不新的官服换上。
这是一套常服,青色的襕衫,远没有昨天那套祭服来得繁复,却也代表着他官僚体系一份子的身份。
镜子是没有的,林默只能就着水盆里浑浊的倒影,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。
水里的那张脸,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清目秀,带着几分江南士子特有的书卷气,但也透着一丝营养不良的蜡黄。
这张脸,很陌生,但从今天起,就是他了。
林默对着水面倒影,扯出一个僵硬的、谦卑的笑容。
不像。
太假了。
他反复练习了好几次,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足够恭顺、足够平庸、足够人畜无害,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是他未来三十五年的标准表情。
锁好门,林默走进了应天府清晨的薄雾里。
太常寺位于皇城之内,距离他的住处不近,需要步行小半个时辰。
一路上,他目不斜视,脚步不快不慢,遇到挑着担子的农夫、推着车的小贩,都提前一步侧身让开,脸上挂着那副练习了半天的标准笑容。
谦卑,低调,不与人争。
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第一个行为准则。
当林默踏入太常寺官署大门的时候,大部分同僚都已经到了。
太常寺是个清水衙门,掌管着国家的祭祀、礼乐,听起来高大上,实际上清闲得能淡出鸟来。
官署里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,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博士、老典簿,正凑在一起,就着一杯热茶,低声闲聊。
看到林默进来,众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便又自顾自地聊了起来。
一个九品赞礼郎,还是没什么背景的举荐官,在他们这些京城老油条眼里,跟透明人没什么区别。
这正合林默的心意。
他躬身向众人行了一圈礼,没指望有人回应,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。
太常寺的办公条件,比他那茅草屋好不了多少。
赞礼郎这种低级官员,没有独立的办公室,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,每人一张书案。
林默的位置在最靠里的角落,紧挨着堆积如山的故纸堆。
完美。
他刚坐下,屁股还没捂热,一个尖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。
“林赞礼,来得正好。”
林默抬头一看,只见太常寺丞,也是他的顶头上司,捻着手指,走了过来。
这位寺丞姓钱,四十多岁,面白无须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阴柔之气。
“钱大人。”
林默连忙起身,躬身行礼。
钱寺丞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,不咸不淡地开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