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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典簿拖着残腿慢慢走进来。
他没有掏钱,只是用那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筹码,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“都不用争了。”
陈老典簿的声音沙哑干瘪,
“你们当亲军都尉府那帮缇骑是吃干饭的?
这几天没动静,那是在查他这折子背后有没有人指使,在查他有没有同党。
老朽押一两银子,他活不到除夕夜。”
这番话一出,茶水房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众人面面相觑,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而在这场围绕着王景生死展开的荒诞赌局外,林默依旧是那个毫无存在感的“木头人”。
他每天准时踩着点卯的鼓声跨进衙门,接过杂役手里的活,提着水桶去后院打水,生炉子,扫地。
阳光好的时候,他就在院子中央,拿着沾了粗砂的抹布,哼哧哼哧地擦拭那几口巨大的青铜祭鼎。
对于王景的疯言疯语,林默的反应永远是停下手中的活,回以一个憨厚且茫然的微笑。
如果有人问起,他只会说一句“下官不知”,然后低头继续擦鼎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张老实巴交的面孔下,隐藏着怎样紧绷的神经。
林默很清楚,这连日来的风平浪静,根本不是什么皇上在认真考虑建议,而是屠刀彻底落下前,那段令人窒息的蓄力期。
老朱的行事风格历来如此。
不动则已,一动必定是斩草除根。
这种无形的压力,让林默患上了严重的强迫症。
每晚散衙回到那间偏僻的出租小院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生火做饭,而是反复检查门窗。
插上门闩后,要用力推拉三次,确认严丝合缝。
找来一根粗壮的顶门棍,死死抵住门板的下沿。
把窗户关严,再用旧衣服堵住每一丝漏风的缝隙。
十二月二十三日夜。
林默做完这一套繁琐的安保流程后,点燃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。
他从贴身的夹袄内侧,小心地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。
《洪武苟命铁律》。
借着微弱的灯光,林默拿起那支秃毛笔,在纸张的最下方,郑重其事地添上了第八条。
“八、如果身边有作死的人,不要提醒,不要劝阻,不要沾边。
收起所有多余的同情心,让他死得干干净净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洪武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。
按照南方的习俗,今日是过小年。
太常寺衙门里弥漫着一股过节前特有的散漫气息。
就连一向严苛的钱寺丞,今日也没有来值房,听说是去了礼部尚书府上送年敬。
王景今日来得格外早。
他不仅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内衫,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借了点碎银子,去街口的铺子里买了一顶崭新的乌纱帽。
那顶新帽子戴在他头上,帽翅挺得笔直,与他那件短小的旧绿袍形成了鲜明而滑稽的对比。
“黄历上说今日宜见贵人。”
王景端坐在书案前,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一副随时准备接旨的姿态,
“我这折子,今日必定会有回音。”
一整个上午,王景连茅房都不敢去,生怕错过了宫里出来的天使。
午时,没有人来。
未时,大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到了申时,天色迅速暗了下来,风雪再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