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钢犁翻地比铁犁深三寸,深三寸意味着粮食增产两成以上,陛下现在最缺的不是兵器是粮食。”
嬴政没有反驳。
他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,钢犁先于钢剑。
殿外传来郎卫通报的声音。
“陛下,丞相李斯求见。”
嬴政搁下笔朝帷幔方向看了一眼。
陈尧已经在往里缩了,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。
整个人蜷进帷幔最深处的阴影里,用外袍把自己盖住,连呼吸都压进了胸腔底部。
嬴政拉好帷幔,走回龙榻躺下,把姿态调整成半昏半醒的样子。
“进来。”
殿门推开,李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今天穿的比前两天正式,冠带齐整,步子不疾不徐。
跪在龙榻前行了完整的臣子觐见之礼。
“陛下,臣来议归程之事。”
嬴政闭着眼,声音拉的又弱又长。
“说。”
“沙丘距咸阳两千余里,若走直道经邯郸过井陉入关中,最快需二十五日。”
李斯的语速不快,条理分明。
“沿途各郡已安排食宿和护卫轮换,但北线要过太行山道,路窄难行,臣建议改走南线经大梁至函谷关入关。”
嬴政在榻上微微侧了侧头。
“南线多几日?”
“多七日,但道路平坦,陛下龙体可少受颠簸之苦。”
“走南线。”
嬴政的回答很快,快到李斯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一个病入膏肓的人,做决定不应该这么干脆。
但李斯没有表露任何东西,继续说下去。
“沿途郡县的治安臣已着人去查,三川郡和颍川郡近来有流民聚集的迹象,臣拟调郡兵加强沿途戒备。”
“准。”
“归程所需粮草车马已备齐,韩谈正在清点。”
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韩谈,赵高暗网里的第二个名字。
“让韩谈把清单呈上来,朕亲自看。”
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。
嬴政要亲自看后勤清单,这在过去十一年里从未有过。
“臣回去催办。”
李斯起身告退,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嬴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是随口想起了什么。
“丞相。”
李斯的脚停住了,没有转身。
“朕记得你当年写过一篇谏逐客书。”
李斯的后背绷直了,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攥住了袖口内侧的衣料。
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那一年,他还只是一个客卿。
秦国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驱逐所有外来客卿的风潮。
他李斯身为楚国人,首当其冲在被逐之列。
他连夜写了那篇上书,递进了咸阳宫。
嬴政看了一夜,第二天收回成命。
留下了所有客卿,留下了他。
“朕那时候留下了你。”
嬴政的声音从龙榻的方向传过来,闭着眼睛,气息微弱但字字清晰。
“是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几件事之一。”
李斯站在殿门口,整条脊背像被人从后面浇了一瓢滚水,从尾椎一路烫到后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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