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嬴政透过半合的眼缝一直在盯着他的手,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。
但嬴政看见了。
他看的清清楚楚。
赵高右手食指的第一个指节,不受控制的弹了一下。
嬴政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他闭上了眼,呼吸重新变得浅而缓慢,又要昏睡过去。
赵高跪在地上,膝盖压在青砖上,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梦见了扶苏。
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。
陛下为什么要说这句话?
是真的做了梦随口一提?
还是在暗示什么?
赵高的后背开始出汗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赵高的膝盖发麻,小腿开始发酸。
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。
嬴政闭着眼,胸口起伏极其微弱,看起来确实睡过去了。
赵高低声试探了一句。
“陛下?”
没有回应。
又等了一刻钟,嬴政始终没有动静。
赵高缓缓直起身,膝行后退了两步,然后站起来,弯着腰一步一步退向殿门。
他的目光在退出去的过程中又扫了最后一遍。
帷幔拉开了,空的。
案面干净,墨干了。
榻面平整,碗在榻沿。
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他在迈出殿门的那一刻,余光扫到了案角的位置。
案角上放着一只碗。
不是药碗,是一只普通的水碗,碗里还有半口水。
嬴政身边没有伺候的人,三天来没有任何内侍被允许入殿。
那碗水是谁倒的?
赵高的脚跨过门槛时顿了半息,然后他没有回头,径直走了出去。
殿门合上。
脚步声沿着廊道往偏殿方向去了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嬴政在龙榻上睁开了眼。
他盯着殿门看了三息,然后目光移向案角那只水碗。
他忘了收。
嬴政的眉心拧了一下。
那碗水是他昨夜放给陈尧喝的,陈尧走后他把碗端到案上,想着等天亮让人来收。
结果赵高来的太早。
赵高看到那碗水了吗?
看到了。
嬴政确定他看到了,因为赵高跨门槛时停了那半息。
但一碗水能说明什么?
什么都说明不了。
一个病人口渴自己倒碗水喝,天经地义。
嬴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不是因为担心露馅,而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这样的疏忽。
他侧过身,看了一眼龙榻内侧那个空荡荡的角落。
帷幔拉开了,光照进来了,那个角落比之前明亮了许多。
褥面干干净净,墙根处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三天前那里还躺着一个人。
嬴政收回目光,重新躺平。
偏殿方向传来门开门合的声响,然后是赵高的声音,压的很低,只有几个字的碎片飘过来。
嬴政竖起耳朵。
“……梦见扶苏……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