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的手指在帛面上来回搓了三遍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向案角堆着的那一摞绢帛。
他从那一摞里抽出第二块,展开,手指摸上去。
一样的手感,一样的粗糙。
第三块,第四块,全部一样。
赵高的手指在第四块绢帛上停住了,指尖攥着帛角,一点一点收紧。
这不是诏书用帛。
这是邯郸城里随便哪间绸缎铺都能买到的普通绢帛。
赵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的脑子飞速转了三圈。
他藏在邯郸铁匠铺库房里的四匹诏书用帛,被人换了。
什么时候换的?
谁换的?
他的手指在帛角上攥的越来越紧。
韩谈。
韩谈的印泥坯也丢了。
韩谈说是在后队摔了一跤掉的,他当时信了。
赵高把手底下的绢帛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,指节发出咔的一声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摊开的调兵文书上,又移到漆木匣子里的虎符上。
虎符还在,调兵文书还在。
但没有诏书用帛,就没有办法伪造出一道能以假乱真的遗诏。
普通绢帛上写出来的字会洇开,笔画模糊不清。
满朝文武里但凡见过真诏书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。
赵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胡亥的声音从寝殿方向传过来,隔着几重殿墙都能听见。
“父皇,儿臣胡亥来请安了。”
声音很大,赵高交代过的。
寝殿里面安静了好久。
蒙毅的声音挡在殿门口。
“陛下正在歇息,公子改日再来。”
胡亥的声音又响了一遍,比刚才还大。
“儿臣只想看看父皇的气色,不会久留。”
殿门里面传来一声咳嗽。
嬴政的咳嗽。
那声咳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闷沉沉的。
尾声碎成了干呕,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喘息。
胡亥在殿门口站着,脸色变了。
蒙毅转过身往殿内看了一眼,回头对胡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陛下让公子进去,待半炷香就出来。”
胡亥缩着脖子走进了寝殿。
殿内光线昏暗,帷幔低垂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那是夏无且今天熬的青蒿汤散发出来的苦涩气息。
嬴政躺在龙榻上,半张脸藏在被褥里面,只露出蜡黄的额头和紧闭的眼。
他的呼吸极浅极弱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胡亥在龙榻前三步处站定,低头看了看嬴政的脸。
嘴唇是青紫的,眼窝深陷,颧骨的棱角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。
这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的脸。
胡亥在殿里待了不到半炷香就出来了,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倍。
他一路小跑回了偏殿,推开门的时候赵高正坐在案后,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绢帛。
“老师,父皇看着很不好。”
胡亥的声音带着急促。
“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呼吸都快听不见了,咳嗽的时候嘴角有血。”
赵高把揉皱的绢帛塞进袖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