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头放回枕面上。
她的眼睛半睁着,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泪。
“政哥。”
嬴政蹲在榻边看着她。
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,虎牙露出了半颗,声音小到嬴政要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见。
“别告诉那两个匠人,明天还要抄纸呢,他们看见了会吓到的。”
嬴政的手掌按在榻面上,攥了一下,松开。
他没有答她这句话。
药效上来了,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,抖动的频率越来越慢,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,呼吸变得绵长均匀。
夏无且跪在榻边收银针的时候手指在发颤,七根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放回针囊里,拔完最后一根他站起来退到了门口。
嬴政没有跟着站起来,蹲在榻边看了她好一阵。
月光从偏室的窗缝里漏进来一线,照在她的侧脸上。
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打湿了,嘴角那点血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嬴政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拨到了耳后,手指碰到她的脸颊,烫的。
他收回手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蒙毅和夏无且站在门外等着。
嬴政看着夏无且。
“你配的药压不住。”
夏无且的头低了下去。
“臣的方子已经用到了极限,乌头的量再加就会伤她的心脉。”
嬴政的手指搭在门框上,指关节发白。
夏无且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陛下,臣今夜扎针的时候又摸到了她的脉象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次她的脉象与先前臣摸得脉象有一些不同,或者是因为之前她吃过镇痛药的缘故,所以并未摸准。”
“这次臣感觉,她的骨头里,有东西在吃她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。
夏无且的声音压到了最低。
“臣不知道那是什么病,大秦没有这种病症的记载,但臣能感觉到,她的骨骼内部在碎,一点一点的碎。”
甬道里安静了整整五息。
嬴政的手从门框上移开,攥成了拳。
“你先回去,明天辰时的药照送,碗底放蜜饯。”
夏无且弯着腰退了下去。
蒙毅站在甬道里,手按在印绶上,看着嬴政的侧脸。
嬴政没有回寝殿。
他转身走回偏室,在矮榻旁边的地面上靠着墙坐了下来。
偏室里只剩他和睡着的林小满两个人,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,光线暗的几乎看不清东西。
嬴政坐在地上,两手搁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矮榻上裹着大氅的身影上。
她睡着之后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,嘴巴微张着,呼吸绵长,虎牙的一角从上唇下面露出来。
嬴政靠着墙,坐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