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,这东西从哪来的?”
嬴政的手从泥土上收回来,拍了拍掌上的灰。
他站起身,背对着扶苏,看着围墙顶上的天色。
“你在上郡种的红薯,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知道那批藤块是谁带来的?”
扶苏的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蒙将军说是父皇派人送来的,种植方法写在帛条上。”
嬴政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红薯和土豆都是一个人带来的,那个人叫沈长青,三十四岁,后世的农业大学教授。”
后世。
扶苏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了。
“他从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穿越时空到大秦,背上背着三十斤土豆种薯和六斤红薯藤块,落在朕东巡返程的辒辌车旁边。”
嬴政的声音很平,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“他到了之后活了十八天。”
扶苏的手指攥进了掌心。
“十八天教朕种地,教朕切种薯,教朕堆肥翻土。”
嬴政蹲回地头,手掌按在那株最高的芽苗旁边。
“第十八天他的身体全部消散了,连根骨头都没留下。”
扶苏跪在垄沟旁边,手撑在泥地上,指甲陷进了泥里。
嬴政抬起头。
“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,叫陈尧,二十六岁,军医。朕在沙丘宫快死的时候,他从虚空的裂缝里摔出来,给朕扎了一针续命五年。”
嬴政的声音停了一拍。
“但他只活了五天。”
扶苏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着。
嬴政站起身,往偏室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偏室那个姑娘叫林小满,十六岁,003号。”
扶苏抬起头。
“她带来了造纸术,大秦用的纸就是她造出来的。”
嬴政的手指搭在围墙的木桩上。
“她来之前已经得了一种绝症,两千年后的医术都治不了,最多活三个月。”
扶苏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她知道自己来了也是死,但她把名额从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手里抢了过来。”
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。
“她跟负责人说,反正我要死了,让那个有孩子的人回家吧,我来。”
扶苏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没有出声,泪水从脸颊上淌到下巴,滴在膝盖旁边的泥地上,和土混在一起。
嬴政看着他。
“你那些圣贤书里写了很多种死法,为忠而死,为孝而死,为义而死。”
嬴政的手从围墙上移开。
“但没有一种,是明知必死还拿着树皮跨越两千年只为给素未谋面的祖宗造一张纸。”
扶苏的手指陷在泥土里,指关节绷着,整个人弯在垄沟旁边。
嬴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你现在告诉朕,你的圣贤书里有没有一个字能配得上她?”
扶苏说不出话。
他跪在土垄旁边,泪水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,肩膀在抖。
嬴政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力道和上次一样,不轻不重。
“起来,去给她端碗热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