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芜在庄子上住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她做了很多事。她把父亲留下的那些书和字画重新整理了一遍,每一本都翻开来,掸掉灰尘,抚平褶皱。那些书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脆了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,稍一用力就会碎。她父亲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很多批注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,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。她一封一封地读,读得很慢,有时候一封信要读上好几天。信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——今天在朝上跟谁吵了一架,今天吃了什么,今天看到什么花开了。但正是这些琐碎的日常,让她觉得父亲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她还学会了种菜。赵叔教她的。翻土,施肥,播种,浇水。她以前从来没有碰过泥土,但第一次把手插进土里的时候,她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。土地不会骗人,你种什么,它就长什么。不像宫里,你种的是善,长出来的可能是恶。
翠微也在。她把管事嬷嬷留下的那件旧衣裳改了改,给自己做了一件新衣裳。穿上的时候,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笑着问沈蘅芜好不好看。沈蘅芜说好看。翠微就哭了。她说她想管事嬷嬷了。
沈蘅芜也想。
但她没有哭。她已经哭不出来了。所有的眼泪,都在宫里流干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春天来了,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。沈蘅芜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新芽,忽然觉得,活着真好。
但她知道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。
因为京城里,每隔几天就有消息传来。赵叔从城里回来,带回各种各样的消息——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。裕王在朝中的声望越来越高,大臣们都站在他那边。太子还小,什么都不懂,每天就知道读书骑马。皇后在冷宫里疯了,每天对着墙壁喊太子的名字。名单上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被处决,菜市口的血流了三天三夜。
沈蘅芜听着这些消息,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故事。那个故事里的人,她大都认识。但她觉得,那些人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。
直到那天傍晚,赵叔从城里带回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是锦屏。
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,头发用一块粗布包着,脸上没有脂粉,看起来老了很多。她站在庄子门口,低着头,不敢看沈蘅芜的眼睛。
“沈姑娘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沈蘅芜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进来吧。”
锦屏跟着她走进院子,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翠微端了一碗水来,锦屏接过来,喝了一口,手在发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皇后……皇后娘娘让我来的。”锦屏的声音很低,“她在冷宫里,出不来。她让我来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谢谢你。谢谢你照顾太子。谢谢你不计前嫌。”
沈蘅芜沉默了。
“她还说——”锦屏抬起头,看着她,“万贵妃要不行了。”
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?”
“万贵妃病了。病得很重。太医说是积郁成疾,药石无医。”锦屏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她不肯吃药,不肯见人,把自己关在正殿里,谁也不见。皇后说,她是在等死。”
沈蘅芜坐在石凳上,一动不动。
万贵妃要死了。那个在后宫里呼风唤雨了二十年的女人,那个帮她、护她、也利用她的女人,要死了。
“皇后说,如果你愿意,可以去见她最后一面。”锦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,“这是入宫的令牌。皇后废了,但她的令牌还能用。这是她最后一次帮你了。”
沈蘅芜看着那块令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蘅芜进了宫。
安喜宫还是老样子,但又不像是老样子。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平时在廊下走动的宫女太监都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