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星三岁那年,花生带着她回了一趟临城。城西的小院子还是老样子,桂花树更高了,枝叶茂密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菜园里的西红柿红了,黄瓜绿了,辣椒青了,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。秋千还在,坐板上的碎花坐垫换过了,是邱莹莹新做的,还是碎花的,还是浅蓝色的。风铃还在,铜的,被风吹得褪了色,但声音还是那么清脆,叮叮当当的,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黄家斜站在院子门口,等着她们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围着那条卡通恐龙的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上去的沟壑,背也有些驼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看到星星,他笑了。
“星星来了?来,让姥爷看看。”
星星从花生怀里挣脱下来,跑向他。“外——外——”她三岁了,会说的话还不多,但“姥爷”这两个字,她叫得最清楚。她扑进他的怀里,他把她抱起来,举到空中。星星咯咯地笑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星星,想姥爷了吗?”
“想了。”
“哪里想了?”
“这里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黄家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把星星抱进怀里,紧紧地抱着。星星趴在他的肩膀上,手抓着他的耳朵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他听不懂,但他点头。她说一句,点一下头。她说一句,点一下头。她高兴了,松开他的耳朵,拍着手,咯咯地笑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吃饭。黄家斜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凉拌木耳、一锅老母鸡汤。星星坐在他旁边,自己拿着勺子吃饭。她舀了一勺米饭,塞进嘴里,米粒掉了一桌子。她又舀了一勺,又掉了一桌子。她舀了第三勺,送到了他嘴边。
“外,吃。”
黄家斜愣住了。他看着星星,看着她手里的勺子,看着她脸上的米饭粒,看着她嘴角的口水。他张开嘴,把那勺米饭吃了。米饭有些凉了,有些硬了,但他觉得,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“好吃吗?”星星问。
“好吃。星星喂的,什么都好吃。”
星星笑了。她又舀了一勺,又送到他嘴边。他又吃了。她又舀,他又吃。她舀了十几勺,他吃了十几勺。她把一碗米饭都喂完了,自己一口没吃。她看着空碗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外,饱了?”
“饱了。星星喂的,最饱。”
星星笑了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打了个哈欠。她困了。她每天都要睡午觉,今天没睡,一直在等他。她要等他来了,喂他吃饭。喂完了,才肯睡。
黄家斜抱着她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她闭上眼睛,手抓着他的衣领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他低下头,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。
“外,星星。星星,外。永远。不分开。”
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滴在她的脸上,她皱了皱眉头,嘴巴撇了撇,要哭。他赶紧擦了擦眼泪,怕她哭。她不哭了,嘴巴合上了,继续睡。他笑了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星星四岁那年,学会了写字。她会写很多字了。姥爷、姥姥、爸爸、妈妈、星星、花、草、树、云。她每天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本子和笔,写字。她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。一笔一画的,像在画画。黄家斜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写。她写了一个“星”字,给他看。“外,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比姥爷写的好看。”“骗人。姥爷写的春联,很好看。”“那是我练了一下午的。你第一次写,就写得这么好。你比姥爷厉害。”星星笑了。她又写了一个“星”字,给他看。“外,这是星星。我。我是星星。”“嗯。你是星星。”她写了一个“花”字,给他看。“外,这是花生。妈妈。妈妈是花生。”“嗯。妈妈是花生。”她写了一个“家”字,给他看。“外,这是家。家斜。姥爷是家。”“嗯。姥爷是家。”她看着本子上的三个字,星、花、家。她笑了。她把本子举起来,给他看。“外,我们。星星、花生、家。我们。”
黄家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星星。”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