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瘦削、苍白、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蔻丹,没有护甲,干干净净的,像一个普通老妇人的手。我转过头,看到了慈熙。
她变了。
不是变回了照片上那个珠光宝气、雍容华贵的太后,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。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,深色的宽腿裤,脚上一双黑布鞋。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,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。脸上没有脂粉,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,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。
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像一个普通的、干净利落的北方老太太。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残余的、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威仪,我几乎认不出她。
“哀家和你一起去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不像之前在海滩上那样嘶哑破碎,而是有了一种沉淀过后的平静。
我看着她,皱起了眉头。“太后,山上危险。”
“哀家知道。”慈熙说,松开了我的衣袖,双手交叠在身前,站得端端正正,“正因为危险,哀家才要去。那个姓沈的,打着哀家的旗号祸害了那么多人,哀家不能让他一个人把罪顶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似乎消散了一些,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——深褐色,很深的深褐色,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。古井里没有泪水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太后,你会死的。”我说。
“哀家活了六十多年,该吃的吃了,该穿的穿了,该享的福享了,该造的孽也造了。”慈熙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死在那个姓沈的手里,不冤。”
赵远航站在我身后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。他只是推了推眼镜,朝我微微点了点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转向慈熙。“走吧。”
青台山的夜路不好走。山路崎岖,碎石遍布,两边的灌木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。义勇军在山脚下点燃了几十堆篝火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也照亮了蜿蜒而上的山路。
慈熙走在我的左侧,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竹竿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她穿着布鞋的脚踩在碎石上,好几次打滑,她都及时用竹竿撑住了,没有摔倒,也没有让我扶。
我走在她旁边,余光一直注意着她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嘴唇紧紧地抿着,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路,像是一个在赶路的普通农妇。但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而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那种虚弱的抖。
“太后,你为什么要来?”我终于忍不住问了。
慈熙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了几步,竹竿在碎石上敲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哀家这一辈子,做过很多错事。”她说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,“修园子,挪军费,过寿,签那些条约……哀家以为自己是对的,以为龙国需要哀家,以为没有哀家,这个国家就会乱。后来哀家才知道,没有哀家,这个国家可能会更好。”
她顿了一下,竹竿在山路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“那个姓沈的来的时候,哀家以为是天降奇兵,以为他是来帮龙国的。他说他有办法让龙国强大,让洋人不敢欺负龙国。哀家信了。哀家把大权交给他,他说什么,哀家就做什么。他说要征税,哀家就下旨征税。他说要征粮,哀家就下旨征粮。他说要把百姓交给日本人,哀家就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
“哀家以为,只要龙国能强大,死一些人也没关系。哀家错了。死的人不是‘一些人’,是成千上万的龙国百姓。他们是哀家的子民,哀家本该护着他们,哀家却把他们推给了豺狼。”
“哀家这次来,不是为了赎罪。哀家造的孽,赎不清。哀家只是想让那个姓沈的知道——他不能再打着哀家的旗号害人了。哀家不给他这个旗号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我们继续往上走。山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慈熙的呼吸越来越重,但她没有停,也没有慢下来。竹竿在山路上笃笃地响着,像是一面鼓,敲在这个即将过去的时代的心脏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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