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印子——不是水,是血水和锯末的混合物。
索菲已经把鸡递给了他。他接过去。粗布袋在他手里沉甸甸的,里面的鸡不安地动了动,爪子隔着粗布蹬在他的手掌上,尖锐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今天你封这只鸡。”索菲说,“你自己杀。”
朱利安的手在粗布袋上收紧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杀过鸡。他杀过鱼——很小的时候,母亲还在,父亲买回活鱼,他帮忙刮鳞剖肚。但鱼是安静的。鱼离了水,嘴巴一张一合,鳃盖一开一闭,尾巴甩几下,然后就安静了。鸡不是鱼。鸡会叫。会扑棱。会在他手里挣扎,用那只还亮着的、橙黄色虹膜的眼睛看他。
“怎么杀?”他问。
索菲看着他。晨光从顶棚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画出明暗的分界线。
“你父亲杀过鸡吗?”
“杀过。”
“你怎么不问他?”
“他很久不杀了。母亲去世以后就不杀了。”
索菲沉默了几息。她把粗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用刀。脖子侧面。有一根血管。找准了,一刀就够了。找不准,鸡会挣扎很久。”她说,“你哥哥的刀。磨过了。够快。”
朱利安的左手碰到腰间那把牛角柄小刀。哥哥的刀。磨过了。刀刃极薄,刀尖尖锐。昨天他用这把刀削了软木塞,今天早上他用这把刀在铁匠铺里切了一小块干面包当早饭。现在他要用它杀一只鸡。一只他自己从笼子里挑出来的、眼睛最亮的、虹膜最鲜艳的鸡。
他们往回走。穿过肉铺区,穿过蔬菜区,经过第三个摊位时索菲停下来,从胖女人那里买了诺曼底胡萝卜、布列塔尼洋葱、新土豆、芹菜。胖女人一边往粗布袋里装菜,一边用那双被无数胡萝卜磨出了茧子的眼睛看着朱利安。
“你学徒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”
“索菲小姐第一次带学徒来我的摊。”她把最后一根胡萝卜塞进布袋,袋口扎紧,“好好学。”
朱利安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胖女人也没有等他回答。她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。
他们走出中央市场。天已经全亮了。巴黎的屋顶在晨光里像一片灰蓝色的海洋,烟囱里升起的炊烟是海面上唯一的浪。塞纳河在远处流淌,看不见,但能闻到——水的腥气和桥墩上湿漉漉的石头的味道,和鱼市和肉铺区和蔬菜区的所有气味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六月巴黎清晨特有的、复杂的、无法拆解的混合气味。
回蒙马特高地的路上,索菲走在他左边,步子还是那种“上半身不慌不忙,小腿和脚踝在裙摆下快速移动”的节奏。粗布袋在她手里轻轻晃荡。朱利安走在她右边,手里拎着那只装着活鸡的布袋。鸡在袋子里偶尔动一下,爪子蹬在他的手掌上。
“你第一次杀鸡是什么时候?”朱利安问。
索菲走了十几步才回答。
“十二岁。母亲病重。父亲在实验室里走不开。家里的鸡。我养大的。从雏鸡养起。”她的声音没有变,但步频慢了不到半拍,“我给它起了名字。叫‘云’。因为它是白色的。”
朱利安没有问“后来呢”。他拎着那只鸡,鸡的爪子隔着粗布袋蹬着他的手掌。
“它挣扎了很久。”索菲说,声音更低了,“我找了三次血管。第一次偏了。第二次太浅。第三次刀才进去。它在我手里扑棱了很久。白羽毛上全是血。从那以后,我杀鸡只用一刀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蒙马特高地的石头房子在坡道尽头出现,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灰色。院子里码放的空玻璃瓶反射着光线,像一排排透明的、沉默的士兵。
在工厂门口,索菲停下来。
“你今天做鸡。自己杀,自己切,自己封。我不说话。”她从朱利安手里接过那只装着鸡的布袋,“但如果鸡挣扎超过十息,我会把刀拿过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
院子里,阿佩尔先生正蹲在最大的那口铜锅前,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他的视线先落在索菲身上,然后落在朱利安身上,最后落在那只从粗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