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发泄式的哭,而是那种彻底崩溃的、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的哭声。
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,看着他。
在这个每天都要死几千人的地方,哭泣是最没用的行为。大家早就哭干了眼泪。
但赫尔曼的哭声,像是一把锥子,扎进了每个人心里最软的那块肉。
丁修掐灭了烟头,走了过去。
他在赫尔曼身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丁修的声音难得地温柔了一些,“家里出事了?”
赫尔曼摇着头,泪水把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冲刷出了两条白印。
他把信纸递给丁修。
“头儿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丁修接过信。
字迹很工整,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主妇特有的字体。
“亲爱的小赫尔曼:
你好吗?
家里的一切都好。苹果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,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苹果派,可惜你不在家,我都分给邻居了。
为什么不给妈妈写信呢?我已经好个月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了。隔壁的托马斯每个星期都会给家里写信,说他在巴黎过得很好,还寄回来了香水。
我知道前线很忙,但是写几个字的时间总该有吧?你是不是生病了?还是把妈妈忘了?
报纸上说,我们的军队在东方取得了伟大的胜利,正在向伏尔加河挺进。广播里说,那里的风景很美,像是一幅画。
赫尔曼,记得要穿我给你织的那双毛线袜子,别冻着脚。还有,别挑食。
如果你能休假回来就好了。哪怕只有几天。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。
爱你的,妈妈。”
丁修读完了信。
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。
巴黎。香水。苹果派。风景如画。
这是后方的世界。
在那个世界里,战争只是一串报纸上的数字,是一段激昂的广播,是地图上移动的红线。
而在赫尔曼的脚下,是混杂着脑浆的烂泥。
他的袜子早就烂在了靴子里,和脚皮粘在一起。
至于“长高了”……
如果不是昨天丁修拉了他一把,他现在已经变成了马马耶夫岗上一具无头的尸体,正在腐烂发臭。
这种巨大的割裂感,比子弹更残忍。
母亲在问他为什么不写信。
因为他在忙着杀人。忙着在死人堆里打滚。
忙着像野狗一样争夺一块生存的空间。
他怎么写?
写“亲爱的妈妈,我今天用工兵铲砍掉了一个俄国人的脑袋”?
写“妈妈,我的战友被烧成了焦炭,我连他的狗牌都找不到”?
还是写“这里没有风景,只有地狱”?
如果他写了实话,那位在苹果树下的母亲,恐怕会直接晕过去。
“头儿……”赫尔曼抓着丁修的袖子,手指用力得发白,“我该怎么说?我不敢告诉她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“我来。”
丁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半截铅笔,又从那个死去的邮差留下的包里找出一张干净的明信片。
他把明信片垫在那个半履带车的挡泥板上。
“擦干眼泪。”丁修命令道。
赫尔曼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“听着,赫尔曼。”
丁修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因为恐惧和悲伤而红肿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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