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姨娘被送走的第三天,消息传回了国公府。
不是沈怀远派人传的,是城北田庄的管事连夜骑马赶回来报的信。管事跪在沈怀远书房门口,浑身是泥,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。他磕磕巴巴地说,周姨娘到田庄的第二天夜里,庄子起了火。火势很大,从柴房烧起来,蔓延到正房,等佃农们发现的时候,整座院子已经烧了大半。周姨娘的屋子烧得最厉害,房梁塌了,把人压在下面。等火灭了,人已经没了。
沈怀远听完,沉默了半晌,只说了三个字——“知道了。”
管事跪在门口,等了好一会儿,见他没有别的吩咐,爬起来走了。沈怀远的书房门关了一整天,没有人进去,也没有人出来。丫鬟们端去的饭菜放在门口,凉了收走,换热的,热的又凉了,再收走。他一口都没有动。沈婉听到消息,哭得昏了过去。丫鬟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回东跨院,请了府医来针灸灌药,折腾了大半夜才醒过来。醒了之后,她没有再哭,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沈鸢是在傍晚时分知道这个消息的。
赵嬷嬷端晚饭来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,手也在抖,放下食盒就走了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沈鸢没有追问——赵嬷嬷不说,她也能猜到。城北田庄,周姨娘,出事了。
她没有吃晚饭,把那碗粥放在桌上,看着它慢慢变凉。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,像冬天河面上结的冰。她端起碗,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。
兰花开了。白色的花瓣,淡黄的花蕊,在暮色中微微低着头,像在默哀。
沈鸢站在窗前,看着那朵兰花,心里很平静。
没有快意,没有悲伤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,尘埃落定了。周姨娘死了。不是她动的手,但和她脱不了干系。如果不是她把那些证据交给沈怀远,沈怀远不会查周姨娘,不会发现那十万两家私,不会把她送到庄子上。不去庄子上,就不会有那场火。
赵鹤龄动的手。她知道,沈怀远也知道。但沈怀远不会去查,不敢去查。查出来又怎样?凶手是当朝宰相,他得罪不起。周姨娘只是一个姨娘,死了就死了,没有人会为她做主,没有人会替她申冤。
沈鸢把窗户关上,躺回床上。
她想起周姨娘最后一次来西跨院的那天,穿着淡紫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,脸上没有涂脂粉,蜡黄的面色遮都遮不住。她说:“鸢儿,姨娘求你一件事。你替姨娘跟你父亲说说,让他看在婉儿的面子上,给姨娘一条活路。”沈鸢说“我会跟父亲说的”。她没有说——不是因为忘了,而是因为她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沈怀远不会给任何人活路。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,何况一个小妾。
沈鸢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不想再想了。周姨娘的事,过去了。赵鹤龄的事,还没有。
第五天,楚衍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,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。石榴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,锦鲤在水缸里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,一切都很安静。楚衍从窗户翻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。
“周姨娘的事,听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赵鹤龄的人干的。火是从外面放的,不是意外。”
沈鸢放下书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楚衍沉默了片刻,从袖中摸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“方璇让人送来的。”
沈鸢接过信,拆开。方璇的字迹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工整了一些,笔画不再发抖,看来腿伤好了不少。她在信中说,赵鹤龄最近在朝堂上很不安分。他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,正在疯狂地销毁证据,也正在疯狂地拉拢更多的人上他的船。皇帝那边还没有动静,但镇南侯已经准备好了。
沈鸢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方璇的腿伤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能走路了,但还不能跑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“楚衍,你爹那边,什么时候动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