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承瘫下去的时候,厅里先不是乱,是静。那种静很薄,像杯口上一层快要破的酒沫,看着还平,底下其实已经开始翻了。有人下意识把杯子放下,动作太快,杯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,又像是惊到自己,手指立刻缩了回去。还有人半侧着身,想看得更清楚一点,又怕自己看得太明显,显得心虚,于是目光飘来飘去,最后还是落在韩承身上,怎么都挪不开。
韩承坐在地上,背靠着椅腿,脸上那层平时修出来的从容已经全没了。他的呼吸很乱,乱得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,领口也跟着松开一点。旁边那位原本挽着他手臂的女伴整个人僵在那儿,手还悬着,像是想去扶,又嫌这姿势太难看,扶了等于沾上。她眼睛里有一点实打实的慌,更多的却是后悔。不是后悔跟他来,是后悔自己刚才站得太近,万一真出什么事,第一个被人记住的就是她这张脸。
人就是这样,真到出事的时候,先想的不是救谁,是别把自己卷进去。
韩承自己也知道。他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,第一反应不是解释,而是转头看向陆天河那边。那一眼快得很,几乎是本能。像是一个人掉进水里,先不是往岸上游,而是先看岸上那个说过“你放心”的人,还在不在。
陆天河在,他甚至站得比刚才更稳了,只是没动。那种没动比任何表情都难受。不是没看见,也不是来不及,而是看见了,知道了,却不打算先伸手。韩承的脸色又白了一点。那点白慢慢往嘴唇上走,走得很快。
厅里终于有人先开了口。
“少主,”一个坐在偏左位置的中年男人轻咳了一声,声音不算高,听着却有点试探,“只叫名字……是不是太突然了。韩总这些年在城里名声一向不错,慈善、基金、项目,样样都摆在明面上。您要是……总得让大家知道为什么吧。”
这话说得挺巧。没直接替韩承叫屈,也没真站出来挡,只是把“为什么”先摆出来。说白了,就是想看看沈砚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。有,就另当别论;没有,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,至少在这些人眼里,是可以拿来讲讲“规矩”和“体面”的。
沈砚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那人四十多岁,头发往后梳得很整,手上戴着一枚很低调的戒指,脸上那种温和是练过的,一看就知道平时爱做和事佬。和事佬这种人,通常不是最坏的,也绝不是最好的。谁都不想得罪,谁的便宜都想沾一点,所以最会挑时候说话。表面上像讲道理,骨子里其实是给自己找退路。
沈砚没立刻答他,目光只是在那人脸上停了一下,停得那人自己都不太自在,手里的酒杯往回收了收。
这时候,韩承终于从地上撑着椅子站起来了。他起得不算利索,膝盖明显还是软的,站直之后还晃了一下,旁边那女伴下意识伸手碰他胳膊,他像被烫了一样甩开了。这个动作一做完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,大概也知道自己失态了,于是赶紧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,像是只要这个动作做得够平稳,刚才那一跪就能不算数。可地毯上的褶皱还在,他鞋尖蹭上去都没蹭平。
“少主……”韩承开口时,嗓子明显发干,他先笑了一下,那笑勉强得有点难看,“您这一声,可真是把我吓着了。七年没见,我知道您心里有气,可有气也得冲着真正该冲的人发,不能见谁咬谁,是不是?”
这话出口的时候,厅里有人眼神一动。
咬谁。
他说的是“咬”,不是“找”。字差不多,意思可差远了。一个字就能看出心里到底慌成什么样。可韩承说完似乎自己也没察觉,又或者察觉了,强行装作没事,只接着往下说,“我不知道您手里那张名单是谁给的,也不知道里头怎么会有我。可车祸?命令链?死人上位?这几样帽子太大了,您这么扣下来……我扛不起。”
他边说边抬手,摸了摸鼻梁,又把手放下去。这个小动作让他显得没那么像平时那个金融新贵,倒像一个怕被拆穿的赌徒,嘴里说着“没事”,眼睛却一直想躲。
沈砚听完,还是没说话。他只把桌上那份名单往旁边推了推,动作很轻。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不大,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厅里却特别清楚。
周子昂站在偏后的位置,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本来还恨,还恨得发麻,觉得自己刚才在门口受的羞辱还没过去。可现在看着韩承脸上的颜色一点点变,听着厅里那些大人物明明想插手又不敢真插手的说话方式,他心里那股恨里忽然掺进了别的东西。说是怕,也不全是,更像一种迟来的判断——今天这场子,已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