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燥。
于是他又把手收回来,这个动作很小,做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原来有些迟疑,不是遇到大事才会有,是连拿一杯水都会卡住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外面不知道几点了,走廊上偶尔有推车经过,轱辘声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。楼下急诊方向像是来了新病人,远远传来几句带着哭腔的喊声,听不清,只能分辨出那种又急又乱的味道。医院就是这样,谁的天都能塌一点,可灯永远亮着,门也永远开着,像世界根本不会因为某个人撑不住就停一下。
沈砚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,没睡着。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,还有“周姓中转”四个字。它们翻来覆去地碰,碰得他心里发木。
楼下,苏蔓的车停在住院楼外侧的小停车区。她没开大灯,只留了示宽灯,车里很暗,手机屏幕一亮一灭,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断断续续。她其实早就来了。慈善宴散后,她回家换了衣服,坐了十几分钟,又觉得不对,还是开车来了医院。
她没敢上去,不是怕见沈砚,是怕见到之后,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消息框里,她打了一行又一行:
“阿砚,阿姨怎么样了?”
删掉。
“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但……”
删掉。
“今晚的事,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删掉。
她删得有点烦了,把手机丢到副驾上,过了会儿又捡回来。车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,她下意识把脸偏开,像怕被谁认出来。其实根本没人会注意她,可她自己心里清楚,她现在这种偷偷停在楼下、不敢上去又不肯走的样子,很难看,难看到她自己都不想承认。
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,自己像是站在门外的人。以前她不是没见过沈砚沉默的时候,可那时候她心里总有底——他再沉默,再闷,再没出息,至少是她伸手能碰到的人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她连发一条消息,都要想半天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。
人一旦开始想“我还有没有资格”,其实就已经输了。
她靠在座椅上,眼睛有点发酸。不是想哭,就是憋得慌。她忽然有点恨周子昂,恨周家,恨今晚所有看热闹的人,可这种恨里最重的那一部分,最后还是绕回自己身上。
因为如果她当初没退得那么干脆,如果她在医院门口没有那样站着说话,如果她不是每次都先算自己……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样。
可世上最没用的就是“如果”。
她把手机又拿起来,最后只打了三个字与一个符号:“还好吗?”
打完之后,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最后还是没按下去。
屏幕暗掉了,车里重新陷回那种闷闷的黑。
病房里,沈砚忽然睁开眼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突然有种很轻的心悸,像是哪里有个人正看着这层楼,或者说,正对着某扇亮着灯的窗户犹豫。他皱了下眉,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楼下停车区一角,一辆车的示宽灯很暗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
他没多想,或者说,想到了,也没心思去确认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点缝拉严了。指尖碰到窗帘布料,有点凉。转身的时候,床上的母亲像是动了一下。
很轻,轻得像是错觉。
沈砚脚步顿住,立刻看过去。她眼睛没睁开,只是手指好像微微蜷了一下,又很快松开。也许是梦里的反应,也许是快醒了。可就是这个很小的动作,让他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更重了一点。
他走回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到底……”他开了个头,又停住,后半句没说出来。不是不想说,是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更像人问,哪一句又更像拘审。
机器还在滴答作响。
夜很深了。
桌上的旧档案没有收,纸页摊在那里,像一只没闭上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