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封盘的消息传回来之后,医院这边反而更安静了。不是没事了,是那种所有风都先压住,压在窗缝里、楼道里、病房门口那几把塑料椅子底下。护士站那边照样有人交班,药车照样推来推去,楼下急诊也还是乱,哭声、脚步声、轮子压地的声音一阵一阵往上冒。可八层这边,偏偏有种很不正常的稳,稳得像是有人提前把空气收紧了。
病房里,沈砚母亲还没醒。窗帘白天拉开了一半,到了傍晚又被重新合上一些,只留着一条不宽的缝。天色从灰白慢慢沉成灰蓝,灯一开,玻璃上就只剩病房里的影子。床头那盏小灯一直亮着,光线不强,刚好把床边那一圈照出来。
沈砚坐在窗边,没碰手机,也没去看那几份旧档案,他在想顾临雪下午说的话。
黑市封盘,三灯点头,试针的人还在楼下晃,像没收到消息,又像收到了却故意多留一会儿,看看这边会不会有反应。人一旦被人看上,连安静都不是真的安静,像一张纸下面压着火星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穿。
门被人轻轻推开的时候,他没回头。能这么推门进来的,不会是护士,也不会是探病的。
顾临雪进来时,手里拿着一只很薄的牛皮文件袋,还有一个银灰色的平板。她今天又换了衣服,不是慈善宴上那种锋利的黑,也不是白天那套能混在人群里的浅灰,而是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衬衫,外面罩了件没什么版型的外套,头发也松松挽着。看着像累了,却又不像真的累。
她把门带上,先看了一眼病床,再把那只文件袋放到桌上。
“人还没醒?”她低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
顾临雪点了点头,像是在心里顺手记了一笔。她没坐下,只把平板解锁,推到沈砚手边,“先看这个。”
沈砚低头扫了一眼。
不是大名单,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核心人物,反而很碎。几个名字,几个照片,几段简得过分的履历,还有一行行被标红的小字。谁现在在什么位置,七年前碰过哪条边,手里捏着什么,最怕什么,最近和谁接触过,后面都记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这些都是旧宅那张名单上的边角人?”
“算第一圈。”顾临雪说,“不够资格碰核心,但都沾过手。有人负责接消息,有人负责转门禁,有人只是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了。七年前那一夜不是一把刀插进去就完了,是一整串链子一起断。你现在点掉韩承,压赵明修,台上的都开始动了。台下这些,不先清一遍,后面永远会漏风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不急,也不狠,像在讲一份普通的工作流程。这就是她最可怕的地方,你听不出情绪,可事情就是顺着她手里一点点裂开。
沈砚把平板放下,抬头看她:“你打算怎么清?”
顾临雪没立刻答,她把文件袋拆开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。纸张边缘都裁得很齐,一看就是她自己重新整理过的,不是原始资料。她一张张摆开,顺序一点都不乱。
“不是全杀,也不是全抓。”她说,“抓了,容易把线惊散;杀了,很多话就死了。先清账。把他们这七年靠那一夜吃下去的,一点点吐出来。有人被撤职,有人被断线,有人最怕的东西,我替他送过去。人不一定要死,位置先死,脸先死,关系先死。真到最后撑不住的,自然会往外说。”
这话听着平,其实很狠。狠在不一次砍头,而是先把人活着的支点一个个抽掉。
沈砚看着那些纸,忽然问:“你这些年,一直都在做这种事?”
顾临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很短。
“差不多。”她说,“不然你以为,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,监测仪滴了一声,又一声。
沈砚没再问。他忽然意识到,顾临雪这些年不是在等自己回来,她是在替“那条线”继续活着。不是轰轰烈烈地活,也不是像个殉道的人那样死守。她就是把那些没死透的边角、散出去的旧规、还认一点旧脸的人情和怕,全部一点点拢着,不让它们彻底烂掉。这比单纯等一个人回来难得多,也冷得多。
“先动谁?”他问。
顾临雪抽出第一张,推到他面前。
照片上是个五十出头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