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十年,像一场漫长的雾。
一
十二岁那年冬天,他发了高烧。
烧来得突然,夜里还好好的,天亮就起不来了。澧桓跑去请府医,跑得太急,在廊下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血渗出来,他也不管,爬起来接着跑。
府医来了,诊了脉,开了方子,说没大事,养几日就好。
澧桓坐在床边,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澧桓说。
他烧得迷迷糊糊,听见这句话,想笑,没笑出来。
澧桓把他的被子掖了又掖,掖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行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不行。”澧桓说,“你出汗才好得快。”
他就那么被捂着,捂了一身汗。
澧桓在旁边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,澧桓趴在床边睡着了,膝盖上的伤口结了一道黑红的痂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叫醒他。
千里之外的澧都,九岁的孩子跪在殿外。
天很冷,他的膝盖冻得发麻,可他不敢动。
皇叔在里面议事,让他跪着等。他不知道要等多久,只知道不能起来。
一个时辰后,皇叔出来了,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看他一眼。
他跪着,直到皇叔走远,才慢慢站起来。
膝盖已经直不起来了,一步一步,跌跌撞撞。
尹太后在殿门口等他,看见他走过来,没有问他疼不疼。
“回去吃饭吧。”尹太后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寝殿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
他忽然想,那是不是父皇?
二
十三岁那年春天,栾诚和澧桓在后园打架。
为什么打起来,他已经忘了。只记得两个人都憋着一股劲,谁也不肯让谁。澧桓一拳过来,他一躲,反手推过去。两个人从草地上滚到泥地里,滚得一身脏。
后来都打累了,躺在地上喘气。
天很蓝,有云慢慢飘过去。
澧桓忽然说:“你力气变大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去年你还打不过我。”澧桓说。
他看着天上的云。
“以后会更打不过。”他说。
澧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啊,”澧桓说,“我等着。”
那天晚上,两个人一起被澧志罚跪。膝盖硌得生疼,澧桓跪了一会儿就开始晃,晃着晃着,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猜我爹什么时候会放我们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猜一个时辰。”澧桓说。
“半个。”他说。
澧桓不信。
半个时辰后,管家来了,说侯爷让回去睡觉。
澧桓瞪着他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
“我说了。”他不以为意。
澧都的皇宫里,十岁的孩子学会了怎么走路。
不能走太快,太快了皇叔会觉得他有心思。
不能走太慢,太慢了皇叔会觉得他在拖延。
要走得不快不慢,眼睛看地,肩膀放松,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听话的少皇帝。
太后教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