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天,巷口蜷着的小小身影,冻得发紫的手指攥着半块窝头。
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,多年后的这个早晨,她会站在这里,胸口别着和他一样的红花。
鞭炮又响了一轮。
碎纸像红雪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来往的鞋面上,落在咕嘟冒泡的炖肉锅里。
娄振华留下的红封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被穿堂风吹开一角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纸币边缘。
何雨注收回视线,握住身边人的手腕。
她的脉搏在皮肤下快速跳动,像受惊的雀。
“怕吗?”
他问。
小满摇头,发间的红纸屑簌簌落下。”就是觉得……像做梦。”
中院忽然爆出一阵哄笑。
李保国举着锅铲追出来,围裙上溅满油星:“谁把我备的料酒换了?我说味道不对!”
帮厨的小伙子笑着躲闪,撞翻了晾在竹竿上的床单。
湿布幔轰然落下,盖住一院子蒸腾的热气与晨光。
何雨注做事向来留有余地。
他清楚得很,有些关系眼下看似无用,难保日后不会成为关键。
娄家在国内或许派不上用场,可谁知道他们在外头有没有别的门路?他虽没特意打听,但以娄家的作风,多半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将来若真有用得着的地方,今日留一线,日后也好相见。
日头渐高,该到的人都陆续进了院子。
何雨注与何小满并肩穿过垂花门,来到中庭。
仪式简单却郑重,两人各自接过一张红底金字的订婚证书。
纸上绘着并蒂牡丹与交颈鸳鸯,旁边印着几句带着时代烙印却又古意盎然的誓词。
四周响起一片道贺声,声音大多发自真心——至少中庭里坐着的是如此。
至于前院那些,嘴上说得热闹,心里转着什么念头,谁又知道呢。
两人提笔在证书上落下名字时,许大茂已经跑到大门口点燃了一长串鞭炮。
噼啪炸响中,何雨注挎着个竹篮,里头盛着炒得喷香的花生瓜子,见人便抓上一小把递过去。
要说心里最不是滋味的,恐怕得数贾东旭和他媳妇秦淮如。
当年他们成亲时,场面虽也不小,可来的多半是秦家庄的乡亲,最后还闹得不太愉快。
如今看着眼前这光景,两人默默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菜陆续端上桌。
中庭这边还算有序,前院可就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了。
筷子与手影齐飞,盘子刚放下便见了底,再一眨眼,菜已全进了各人碗中。
一盘整鸡刚上桌,几双筷子便同时戳了过去,险些碰出火星。
贾张氏眼疾手快,两手各攥住一条鸡腿猛力一扯——半只鸡便离了骨。
她与身旁的孙子一人抓着一只腿,啃得满手油光。
同桌的人顿时嚷了起来,骂她不懂规矩竟直接上手。
贾张氏哪会示弱,边嚼边回嘴,唾沫星子混着油沫横飞。
贾东旭、秦淮如连同小女儿小当坐在一旁,连口鸡汤的影儿都没见着。
肉菜上桌亦是如此。
配菜孤零零留在盘里,肉片早已不翼而飞。
阎埠贵那桌更是精彩,酒才斟了两巡,瓶子竟不见了踪影。
他倒不慌,怂恿旁人去中庭再要些酒来。
可谁有他那般厚的脸皮?这酒终究没能尽兴。
宴至后半,许多人索性不再同席,各自端着堆成小山的碗碟,默默回了自家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