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,看见襁褓里露出一张通红皱巴的小脸。
眼睛还紧紧闭着,眼皮有些肿,可那张小嘴却张得圆圆的,正用尽全力哭嚎,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那哭声落进他耳朵里,不再是尖锐的噪音,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、有温度的东西,顺着耳道往他胸腔里钻。
他想伸手碰一碰那沾着湿气的脸颊,手指伸到一半,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柱子,让我瞧瞧重孙子。”
老太太凑过来,眯着眼往襁褓里瞅,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舒展开,像被风吹开的水面,“听听这动静,多亮堂,跟你刚落地那会儿一个样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!”
产房外的走廊里,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陈兰香袖口沾染的煤烟味。
她指尖抹过眼角,目光黏在护士臂弯里那团襁褓上。”这鼻梁,这额头的弧度,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她转向穿白褂的人,“里头那位,身子还稳当吗?”
“力气耗尽了,睡一觉就好。”
护士将襁褓递向站在墙边的男人,“当父亲的,来试试手。”
何雨注伸出的胳膊像两根冻硬的树枝。
那团温热落进臂弯时,他连呼吸都屏住了——太软了,软得让人错觉稍用力就会按出凹陷。
护士笑出了声,托着他的肘弯往下沉了沉:“别绷着,手掌兜住这儿,对了。”
啼哭不知何时歇了。
小家伙咂了咂嘴,鼻息轻细地拂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。
何雨注垂下视线,看见那双闭紧的眼缝还沾着湿气,眼尾微微下垂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胸腔里某个锈死的地方忽然松动了。
他想起方才在长椅上磨得发烫的掌心,想起更早以前——炮火掀翻土墙的夜晚,乔令仪用身子护住半袋发霉的玉米面;后来在漏雨的屋檐下,两人就着一盏煤油灯分食一块烤红薯。
那些画面被此刻臂弯里的重量一压,竟蒸腾起温热的雾。
“哥!”
何雨水挤过来,发梢扫过他手背,“名字想好了没?”
窗玻璃透进的光正好落在他肩头。
他看了看怀里安睡的脸,又望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晾衣绳,三个字自己从喉咙里滚了出来:“何耀祖。”
“耀祖……耀祖好啊!”
陈兰香重复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“祖宗坟头要冒青烟了。”
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病床推出来时,乔令仪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着皮肤。
她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棉纸,可一瞧见何雨注臂弯里的襁褓,眼睛倏地亮了,气若游丝却带着笑:“柱子哥……是男孩。”
他蹲下身,让襁褓挨近她的枕边。”睡着了,模样随你,秀气。”
乔令仪抬起的手抖得厉害,指尖刚触到婴儿腮边,泪就滚了下来,砸在蓝白条纹的枕套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住院手续的单据像雪片。
何雨水被母亲支使得团团转,缴费窗口和护士站之间来回跑了七八趟。
何雨注早被打发走了——连同院里那位裹着小脚的老太太,以及两个半大少年,一并塞进吉普车后座。
车在大院门口刹住,他让弟弟们搀老太太进门,自己调转车头,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泥点。
再回来时,车斗里多了几只扑腾的活禽,羽毛在阳光下泛出铜绿和赭石色的光。
他绕到东跨院的侧门,铁锅架在煤炉上,水沸时白汽顶得锅盖咯咯响。
刀锋抹过鸡颈的瞬间,温热的血滴进搪瓷盆,溅出暗红的花。
得先炖公鸡汤,他想,若是奶水来得顺,明日再换母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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