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在,所有人的命,都要因为他认为的“正确”,赔进去。
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他想说点什么,想喊冤,想辩解,想说“臣是为了陛下”。
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谢迁跪在那里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变成了一具空壳。
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,目光空洞,瞳孔涣散。
他想起自己十八岁中举,二十一岁中进士,意气风发。
想起自己第一次入阁拜相,穿着崭新的朝服,站在奉天殿上。
想起先帝拉着他的手,说“卿是朕的股肱之臣”。
他以为自己是忠臣,以为自己是贤臣,以为自己是先帝最信任的人。
可现在,几百个人齐声喊着要诛他的三族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又合上。
他想说“臣冤枉”,但他说不出来。
李东阳跪在那里,听到“诛三族”三个字的时候,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了肉里,渗出了血,但他没有松开。
他需要疼痛,需要那种尖锐的、刺骨的、让人清醒的疼痛。因为只有疼痛,才能让他保持冷静,才能让他思考,才能让他找到出路。
只是,他想不出来。
皇帝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出来了,脉案、药方、药渣、诊断结果、三法司的卷宗、都察院的奏疏、内阁的票拟——一桩桩,一件件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他无法否认,也无法辩解。他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认罪。
认罪,然后求皇帝开恩,饶他家人一命。
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,不是为自己流,是为他的家人流。
良久,藩王宗亲、国公勋贵、边将们的声音方才落了下去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,然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——文官队列。
藩王们在看,勋贵们在看,边将在看。
几百双眼睛,几百道目光,像几百把刀,齐刷刷地刺向那些跪在地上的、低着头、浑身发抖的文官们。
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东西——审判。
你们呢?
这句话没有人说出口,但每一个文官都听到了。
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从骨头里、从血液里、从灵魂深处听到的。
你们不说话,是什么意思?
你们不表态,是什么意思?
你们不附议,是什么意思?
难道你们也是刘文泰的同党?
这个逻辑,不需要皇帝说出口,不需要藩王说出口,不需要任何人说出口,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懂。
文官队列里,几百个人跪在那里,额头贴着金砖,浑身发抖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他们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,像几百台被烧得发烫的机器,拼命地运转,试图找到一条出路。
表态?
不表态?
表态,就是“附议”。
附议,就是同意诛刘文泰九族,同意诛三位阁臣三族,同意诛三法司所有涉案官员全族。
这三个“附议”说出口,他们就是皇帝的人了。
从此以后,文官集团不会再信任他们,三位阁臣的门生故旧不会再接纳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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