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很沉。
但此刻,当那些口述的画面变成铅字,
被宋远一句一句念出来的时候,压迫感比那天强了十倍。
因为口述可以省略细节,文字不能。
那些被林阙在口述时一笔带过的东西,全部被填满了。
每一块碎石板的颜色,每一根磨穿了底的草鞋,每一个被塞进黑瓦罐里的角票。
这些东西拼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男人大半辈子的重量。
“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,四个月去山里砍柴,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,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、编草鞋。”
宋远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。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停顿。
但第二排的袁宁宁听到了。
她手里的中性笔从指缝间滑落,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。
十二个月,被切成四段。
种田、砍柴、捡石头、过年编草鞋。
没有一天是闲的,也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。
这种时间的分配方式,比任何形容词都残忍。
朗读推进到了中段。
父亲准备了大半辈子,瓦罐满了几次,鹅卵石堆得小山般高。
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。
造屋的那些日子,父亲白天陪匠人干活,晚上一个人搬砖头、担泥,干到半夜。
睡下三四个钟头,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。
然后,台阶终于开始砌了。
宋远念到父亲天没亮就起床踏黄泥的那一段时,声音出现了第二次颤抖。
这次比上一次更明显。
“父亲头发上像是飘了一层细雨,每一根细发都艰难地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,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奏一起一伏。
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,额头上一会儿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。”
教室角落的阴影里,丹伊缩在座位上,帽檐压得很低。
但帽檐挡不住他的眼睛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钉在投影幕布上,一动没动。
他没有翻笔记本,也没有用惯常的方式在脑子里给这篇文章建立一套分析框架。
他什么都没做。
踏黄泥的父亲,每一根发丝上挂着露珠……
他在脑子里试图把这个画面装进某个他熟悉的文学坐标里,
定位它,标注它,给它贴上一个他能理解的标签。
但没用。
那个画面没有落进任何坐标。
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,
带着漠城冬天的重量,带着斧子落下去时白气在眉毛上结成薄霜的温度。
丹伊没动,但他停止了思考。
这种感觉让他格外陌生。
宋远翻过一页。
“新台阶砌好了,九级,正好比老台阶高出两倍。”
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,教室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动。
好像所有人都在替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松了一口气。
成了。
台阶造好了。
大半辈子的执念,落了地。
但宋远手里的稿纸还剩下好几页。
所有稍微有点文学直觉的人都感觉到了,后面的文字不会让那口气松到底。
“父亲按照要求,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。
隔天,父亲就用手去按一按台阶,说硬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