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张照片——第一张是柯基犬,是她在路上看到随手拍的;第二张是食堂菜单,是她在纠结吃什么的时候拍的;第三张是琴谱,是她在练新曲子的时候拍的;第四张是赵小棠敷面膜翻白眼,是她在宿舍无聊的时候拍的;第五张是晚霞,是她在琴房练完琴推开窗户看到的那片美得不真实的天空;第六张是今天的第一张——他站在食堂门口的照片;第七张是今天的第二张——他站在窗户前的照片。
只有两张。但比一张好。一张是“我注意到你了”,两张是“我想记住你”。
她满意地锁了屏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她发现他正看着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注视,而是一种更专注的、更用力的、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眼睛里、存进某个不会丢失也不会过期的地方的目光。
“怎么了?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?”
“因为你在拍我。你第一次主动拍我。”
邱莹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帆布包的带子,把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藏进心里最深处的一个抽屉里,关上,上了锁,但没锁死。
这天是周六。他们没有课。从食堂出来之后,李浚荣没有说要去哪,邱莹莹也没有问。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,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、像在说什么秘密的声响。
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,邱莹莹停下来。
“我想上去练会儿琴。”她指了指三楼,“你陪我?”
“好。”
琴房的走廊上有人在练音阶,从最低音爬到最高音,又从最高音滑到最低音,像一只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小猫。
邱莹莹推开315的门,李浚荣跟在她身后。她坐下来翻开琴盖,他把那把折叠椅从角落里搬出来,放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,坐下来,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,摊在膝盖上。
她看着他把书翻开的那一幕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。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——她弹琴,他看书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好像这个画面不是今天才开始的,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,只是她一直不知道,现在才看到。
她把手放在琴键上。
凉的。夏天的琴键不是凉的,是被空调吹得凉凉的,还是自然的那种温度正好的凉?她没有深究,只觉得指尖触到琴键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。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,锚落下去,抓住了水底的泥沙。
她没有弹肖邦,没有弹李斯特,没有弹任何一首正在准备比赛的曲子。她弹了一首很久没有弹过的、简单的、像童年一样干净的曲子。
舒曼的《梦幻曲》。
这首曲子她很小的时候弹过,那时候不懂什么是“梦幻”,手指在琴键上一个一个地按,像在数星星,一颗一颗地,数到睡着了都不知道。现在她懂了——梦幻不是“梦”,不是“幻”,而是一种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状态。你知道你在哪里,知道谁在你身边,知道阳光正从哪个方向照进来、空气里有哪种味道、旁边翻书的声音是什么频率。但你不愿意完全清醒,你想就那样待着,在那个刚好能感知到一切但不想做出任何反应的、懒洋洋的、像泡在温水里的状态里待着。
她弹得很慢,把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长。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,立式钢琴的音色不够华丽,但足够温暖。舒曼的旋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,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,从她的指尖出发,穿过琴键、穿过空气、穿过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,一直流到他的耳朵里。
他翻书的声音停了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,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停下来了,因为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从“偶尔”变成了“一直”。
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没有放下。
琴房里安静了。走廊上练音阶的人也停了,不知道是练完了还是在休息。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,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、他的呼吸声、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的嘀嗒声。
“李浚荣。”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