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浚荣看出了她的状态。他说:“别练了。我带你出去走走。”
邱莹莹不想出去。她只想待在琴房里,把每个音再弹一遍,再弹一遍,再弹一遍。多弹一遍,比赛的时候就多一分把握。但他说“出去走走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建议,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、温柔的、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吃药那样的笃定。
“去哪?”她问。
“学校后面的那条河。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吗?”
学校后面有一条河,叫月河。名字很好听,但其实就是一条普通的小河,两岸种着柳树,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下雪。邱莹莹每次从琴房的窗户往外看,都能看到那条河的一小段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被随意搁置在绿色绒布上的银色丝带。
她没有去过。因为每次想去的时候都觉得“等练完琴再去”,练完琴天就黑了。黑了就不想出门了。明天再说。明天复明天,一个学期过去了,那条河还在琴房窗户的外面,弯弯曲曲地流。
月河离学校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地走,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,像一双双在抚摸着河水的手。
“李浚荣,你紧张过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比赛。考试。任何重要的事情。”
“紧张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高考。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,第一次在咖啡厅等你的时候。那天上午我没吃早饭,不是因为不饿,是因为吃不下。从早上开始心跳就很快。”
“你也紧张?”邱莹莹瞪大了眼睛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不出来。你看起来好淡定。”
“装的。”
邱莹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夕阳从柳树的枝条间透过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橘粉色。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晚霞的光芒,镜片变成了两小片淡金色的薄纸,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。
“你也有装的时候?”
“嗯。在你面前,经常装。”
“装什么?”
“装不紧张。装不在意。装没在看。装没有在等。”
邱莹莹的眼眶红了。她的嗓音低了几度,带着微微的气音。
“你装了三年?”
“嗯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你以后不要装了。你不开心、紧张、担心、害怕,都可以告诉我。我也会告诉你。我们不要装了。好不好?”
李浚荣看着她,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烧成了一片金红色。
“好。”
邱莹莹踮起脚尖,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。
“这是奖励。”她退开一步,看着他耳朵尖慢慢变红,“奖励你说了实话。”
“那以后经常说实话,是不是经常有奖励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看我心情。心情好就给奖励,心情不好就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心情好吗?”
“好。”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笑得夕阳都不如她亮。
五月十七日,比赛日。
比赛在南城大剧院的音乐厅举行,早上九点开始。邱莹莹是第五个上场,大概在十点左右。她六点就醒了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吊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的灰尘厚度也差不多。她数了数叶片上的灰尘纹理,又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第一乐章的谱子过了一遍。
主题。副题。发展部。再现部。尾声。每一个段落的调性、和声、力度变化,在脑子里清晰地排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