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感觉,她只在视频里见过、在梦里想过、在幻想中模拟过无数次。
什么时候?她问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六月二十日。还有一个月。
她能答应吗?老师问。
邱莹莹张了张嘴。一个月——一个月的时间,她要从独奏版切换到协奏版,要背下乐队部分的总谱,要跟着指挥的手势走,要和几十个人配合。独奏和协奏不一样。独奏的时候,她想弹快就弹快,想弹慢就弹慢,想在哪里呼吸就在哪里呼吸。协奏的时候,她的每一个呼吸都要和乐队同步,她的每一次起拍都要清晰得让几十个人同时看懂。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,她是几十个人的中心。
她说了什么?她说了“好”。不是“我试试”,不是“我考虑一下”,而是“好”。嘴比脑子快,声音比思考先抵达。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琴房的凳子上,盯着那架立式钢琴看了很久。钢琴的音准还是跑着的,几个音听起来像喝醉了酒的人,站不稳、扶不正、摇摇晃晃的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。
【邱莹莹:我要跟乐队合作了。省歌舞剧院。六月二十日。】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【l:协奏曲?】
【邱莹莹:嗯。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。就是比赛的那首。】
【l:你答应了?】
【邱莹莹:嗯。嘴比脑子快。】
【l:你脑子没同意?】
【邱莹莹:脑子也同意了。但嘴太快了,没等脑子说完就说了好。】
【l:那你是同意的。】
【邱莹莹:嗯。】
【l:那你在担心什么?】
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大拇指在屏幕上悬着,打了字又删掉。删了又打。
她担心什么?她担心弹不好。担心几十个人给她伴奏,几十个人听她的指挥,几十个人把他们的演奏交到她手上。如果她错了,所有人都跟着错。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失败了,那是整个乐队的失败。
她担心得太多。
【邱莹莹:没什么。就是有点紧张。】
【l:紧张什么?你有我。】
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漆黑的眼皮遮住了光线,但遮不住那些蜂拥而至的想法。有乐队在身后,像一个庞大的、沉重的、摇摇欲坠的积木塔,她是托着塔底的那只手。手一松,塔就塌了。
他真的明白她的紧张吗?
六月的第一天,邱莹莹见到了指挥。
周总监带着她去了省歌舞剧院的排练厅。排练厅很大,能容纳一个完整编制的交响乐团,但此刻空空荡荡的,只有地板上的划痕记录着乐器摆放的位置。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柚木地板上,把那些划痕照得格外清晰。
指挥姓刘,四十多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扎着一个小辫子,笑起来和蔼,但拿起指挥棒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。变得锋利、敏锐、不留情面。他对邱莹莹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的录音我听了。技术没问题,音乐性也不错。但协奏和独奏不一样。独奏你是自由的,协奏你是不自由的。你要学会在这个‘不自由’里面找到‘自由’。更难,但更美。”
邱莹莹不知道什么是“在不自由里面找到自由”。但她觉得这句话很美,美得像一首诗、像一枚被精心切割的钻石——每一个切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,但中心是同一个。
第一次排练在三天后。周总监说,你先回去练,把总谱背下来。总谱——不是钢琴独奏的分谱,而是乐队的全部谱子,几十种乐器交织在一起的、密密麻麻的、像一座被压缩了的迷宫一样的谱子。她要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找到和每一个乐器声部的关系,找到那些“对话”的时刻。
她在琴房练到晚上十点,琴房大楼的保安来敲门,说“同学要关门了”,她才收拾东西离开。走在路上的时候,她给李浚荣打了电话。不是发消息,是打电话。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,不是文字,是声音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