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册房的头三天,沈知行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。
每天卯时三刻到,酉时正离开。除了必要的“是”“明白”“好的”,他不闲聊,不问东问西,不在任何人的茶碗边多停留一瞬。他做的事情也很简单——翻开过去五年的赋役册子,一页一页地抄录、核对、汇总,然后在本子上画出一张又一张表格。
刘典吏给他的工位在黄册房最里侧的角落,背靠墙壁,面朝窗,抬头就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这个位置不好不坏——既不在路子上,也不被完全遗忘。
第三天下午,他故意把嘉靖二十八年至三十年的“物料折银”册子摊开在桌上,没有合上。
物料折银,是明代赋役制度中的一个特殊科目。许多地方上贡的实物(如药材、兽皮、铜铁等)在实际操作中会被折换成白银征收,以防止运输损耗。但折换的比率由地方自行拟定,报户部备案——这中间的弹性空间极大。
沈知行用了一整天的时间,把台州府过去三年物料折银的品类、数量、原价、折价比率全部拉成了一张对照表。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——
凡是涉及“军需”的物料,折价比率都偏高;凡是涉及“内府”的物料,折价比率都偏低。
换句话说,军需物资按高价折银,朝廷多拨了银子;上贡内府的物资按低价折银,地方少交了实物。这一高一低之间的差额,默默地流进了某个环节的口袋。
他算了算,三年下来,光是这一项,就有大约一千二百两银子的“浮费”。
他在这张表上用朱笔圈了几个数字,然后故意把册子摊开,去了趟茅房。
回来的时候,韩茂才正站在他的桌边,假装在看窗外。
三十五岁的韩茂才,管税科的,瘦高个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看上去总是像没睡醒。他在府衙干了十五年,从最底层的抄写员做到了税科典吏的副手,靠的是两样本事——记性好,嘴严。
沈知行走回座位,韩茂才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,轻飘飘地落在那张摊开的册子上。
“你在算物料折银?”他问,语气漫不经心。
“嗯。”沈知行把册子合上,也不避讳,“闲来无事,练练手。以前跟我爹学过算术,怕生疏了。”
韩茂才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那张合上的册子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了。
当天下午申时,刘典吏把沈知行叫到了里间,关上门。
“你今天给韩茂才看了什么东西?”他开门见山,语气不太高兴。
沈知行没有装糊涂:“物料折银三年对照表。我算了一下,军需折价和内府折价之间有大约一千二百两的浮差。”
刘典吏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愤怒,是——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警惕和欣赏的神情。就像一个人发现新收的徒弟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,但又担心这股聪明劲儿会坏事。
“你有没有把这个数字跟别人说?”刘典吏压低声音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写在正式的文书上?”
“没有。只有我自己的草稿本。”
“草稿本呢?”
沈知行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纸,放在桌上。
刘典吏拿起来扫了一遍,犹豫了一下,又把纸推了回来。
“留着吧,”他说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疲惫,“但不要给第三个人看。这水比你看到的还要深。一千二百两?哼,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浮冰。”
沈知行把纸折好,重新收进袖子。
“刘爷,我不是要查谁的账,”他说,声音诚恳而平静,“我只是想搞清楚这个系统是怎么运转的。知道了规矩,才能不犯错。”
刘典吏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年纪,不该有这种心思。”他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吏对世事无常的感慨,“我十九岁的时候,只知道喝酒赌钱,被上一任典吏按着脑袋学算盘。你呢?你十九岁,眼睛里看的是三年五年的账,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