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装的是三千两一千两的数……迟早要吃大亏的。”
沈知行没有接话。
刘典吏挥挥手让他出去,在他转身的时候,忽然又补了一句:
“以后要算什么账,先跟我说一声。别自己瞎折腾。”
沈知行应了一声“是”,推门出去。
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棂照进来,把整间黄册房染成一片昏黄。几个书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散值,有人把算盘收进抽屉,有人把茶碗倒扣在桌上。
韩茂才不在。
周应龙靠在自己的椅子上,翘着腿,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闲书,看到沈知行出来,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了下去。
沈知行回到自己的角落,把桌上所有的册子归位,笔墨收好。然后他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上的灰,准备离开。
“沈知行。”
周应龙忽然开口了。
沈知行转过身。
周应龙大约四十出头,圆脸,皮肤白净,看上去像个养尊处优的商贾,不像一个整日跟粮食账目打交道的书吏。他管粮科,手里过的是每年十几万石的漕粮和几十万石的税粮,是户房里最肥的差事。
“听说你会算账?”他问,语气懒洋洋的。
沈知行没有谦虚,也没有夸大:“会一些。”
“那明天帮我核一笔单子,”周应龙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,头也不抬,“台州卫今年下半年的粮饷册子,送过来的时候缺了几页附件,你帮我补补。”
旁边的几个书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沈知行注意到了那个眼神。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“帮忙”——台州卫的粮饷牵涉到军户、屯田、漕运、仓储,是一个极度敏感的账目圈子,稍有不慎就会踩到地雷。
但他没有拒绝。
“好,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明天一早我去找您拿册子。”
周应龙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看书。
沈知行转身走出了黄册房。
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。他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呼出来。
头三天,算是活下来了。
但这三天也让他看清了几件事:
第一,刘典吏不是他的靠山,只是一个精于自保的老吏。他能用他,也能卖他。
第二,韩茂才在监视他。不是出于恶意,而是出于谨慎——任何一个新来的人在黄册房都会经历这个过程。
第三,周应龙在试探他。那笔台州卫的粮饷单子,很有可能是一个坑。如果他能填上,就有了价值;如果填不上,就会被弃如敝履。
第四,也是最让他不安的——黄册房里不止一套账。他看到的那一千二百两浮差,只是冰山一角。水面之下的暗流,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。
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耳房。
晚饭是半张饼,一碗热水,两根咸菜。他一边吃,一边把今天整理出来的数据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周应龙让他核的台州卫粮饷,他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下相关的历史知识。
嘉靖朝的卫所制度已经严重崩坏。军户逃亡、屯田被侵吞、军饷被克扣,是常态。台州卫的情况尤其严重——因为地处沿海,既要防倭,又要防海盗,还要应付地方豪强的欺压,驻军的实际人数可能不到编制的一半。
但粮饷是按编制人数拨付的。
那多出来的那一半粮饷去了哪里?
答案不言自明。
周应龙让他“补”的附件,极有可能是故意缺失的——因为完整的附件会暴露某些人的手脚。
沈知行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,闭上眼睛。
他有两种选择:
第一,按周应龙的要求,把缺的附件“补”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