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也就是伪造。这样周应龙会满意,他会在黄册房站稳脚跟,但从此被绑上某条船,再也下不来。
第二,拒绝——或者说,用另一种方式补。不是伪造附件,而是找到附件缺失的真实原因,然后用一种不伤害任何人利益的方式,把账目做平。
第一种选择快,但危险。第二种选择慢,但安全。
他睁开眼睛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方惨白。
他拿起笔,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,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推演台州卫粮饷的可能流向。军户逃亡率、屯田亩产、漕运损耗率、仓储折耗率……每一个数字都是变量,每一个变量都可能被用作截留粮饷的借口。
他需要把这些变量全部算一遍,算出粮饷的“合理损失范围”。
只要实际截留的数额不超过这个范围,就不算贪污——至少在账面上不算。
这就是明代财政的潜规则。
刘典吏说“这水比你看到的还要深”,是对的。
但他沈知行要做的,不是揭盖子——是学会在水里游。
九月二十三日,卯时四刻。
沈知行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。
黄册房的门还没有开,他就在廊下等着。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,露水打湿了他新买的布鞋。他靠着廊柱,把昨晚想了一夜的粮饷推演方案又默念了一遍。
门开了。来开门的是一个杂役,姓庞,大家都叫他“老庞”,五十多岁,驼背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朝沈知行点了点头,没有多话。
沈知行进了黄册房,没有先去自己的角落,而是直接走到周应龙的桌前——周应龙的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,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摞册子,笔架上的毛笔被洗得干干净净。
沈知行没有动那些册子,只是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册子的标签:
“嘉靖三十一年台州卫春秋二季粮饷支放清册·附件卷宗”。
附件卷宗。
也就是说,正本已经报上去了,附件留底。现在缺的是留底的这部分。
他回到自己的角落,坐下,开始等。
卯六刻,其他书吏陆续到了。有人打着哈欠,有人端着一碗热茶,有人手里捏着一个刚出炉的烧饼。韩茂才进来的时候看了沈知行一眼,周应龙是最后一个到的——大约辰时二刻,不紧不慢地踱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虽然已经是秋天了。
他经过沈知行的桌前时,停了一下。
“册子我已经让人放到你桌上了,”他说,语气和昨天一样懒洋洋的,“你看看,什么时候能弄好?”
沈知行站起来,微微欠身:“周爷,我能不能先看一下台州卫的屯田清册和军户花名册?缺的附件涉及到几个数字,我需要核对一下口径。”
周应龙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军户花名册在刘典吏那里锁着,你要看去跟他要。”他说,然后补了一句,“不过那东西也没什么好看的,都是些陈年老账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沈知行看着他的背影,在脑中快速分析。
周应龙没有拒绝,但也没有同意。他把皮球踢给了刘典吏——这是一种典型的官场手法,把责任分散,让所有人都沾一点边,又都不负全责。
沈知行没有立刻去找刘典吏,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桌前,坐下来,翻开了那本“附件卷宗”。
他很快发现,缺的不是几页,是整整一个季度的支放记录——嘉靖三十年冬季的粮饷附件完全缺失,只剩下一个标题。而嘉靖三十一年春季的记录也缺了一大块,涉及三个千户所的支放明细。
缺失的部分,总共有大约五千石粮食和两千两白银的账目对不上。
五千石,两千两。
比刘典吏那三千两百两的窟窿还大。
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没有急着动笔,而是把附件卷宗中所有的数字都抄了一遍,然后开始对照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