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彭毅的嘴角微微上扬,这大概是他今天最接近笑容的表情,“从今天开始,你每个月来卫所一次,核查粮饷发放的账目。不白干——卫所每个月给你开二两银子的‘差旅费’。”
“可是我不是卫所的人——”
“现在你是了。”彭毅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铜牌,扔在桌上,“台州卫随营书吏,不在编制内,没有俸禄,但可以出入卫所,查阅档案。这牌子你先用着。”
沈知行拿起那块铜牌。牌子不大,比巴掌小一圈,正面刻着“台州卫”三个字,背面是一个编号——“丙申·杂·拾柒”。
“丙申年是嘉靖十五年,”他喃喃道,“这牌子至少有十六年了。”
“是啊,”彭毅说,“上一个拿这块牌子的人,嘉靖二十九年跟着船队出海巡逻,再也没回来。”
沈知行把铜牌收进袖子里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彭大人。”
“别谢我,”彭毅挥了挥手,“等你真的把三千石粮食弄来了,再谢不迟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秋风呼地灌进来,把那幅海防舆图吹得哗哗响。
“俞三,送沈相公回去。”
沈知行走出指挥署的时候,赵大牛跟了出来,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,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:“俺还是不太信你。”
沈知行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但是,”赵大牛挠了挠头,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面无表情,“你要是真能给俺们弄来粮食,俺赵大牛这条命,就是你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赤脚踩在泥地上,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沈知行看着那个宽得像门板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,站了很久。
俞三牵过马来,看了他一眼。“上马吧。”
这一次沈知行自己爬了上去。虽然没有上一次那么狼狈,但还是不太好看。俞三没有说话,牵着马往外走。
走到土城门口的时候,沈知行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俞三哥,那三个被收买的烽堠——在大陈岛的什么位置?”
俞三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沈知行,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石像。
“俞三哥?”
“你要是还想活着把那三千石粮食弄到手,”俞三的声音沙哑得像刮锅底,“就别问。”
他牵着马,走出了台州卫的那道破城门。
沈知行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城。午后的阳光把土墙晒得发白,墙头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没有旗帜,没有号角,没有一个像样的士兵在站岗。
但这,就是台州沿海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攥紧了缰绳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粮食。
必须先弄到粮食。
没有粮食,别说守烽堠,就连这座土城都守不住。守不住土城,倭寇就可以从台州登岸,一路烧杀抢掠,直逼杭州。
他在脑中快速列了一个清单:
台州府库里有多少存粮?
附近各县的义仓里有多少存粮?
往年秋粮征收的进度到哪里了?
哪些粮可以动,哪些粮不能动?
怎么在不惊动张三省的情况下,把粮调出来?
这是一个比黄册上的数字复杂一百倍的问题。但至少,他已经有了第一步的答案——彭毅答应了。只要他能把粮弄到手,卫所就有人接。
至于怎么弄——他需要回到府衙,回到黄册房,回到那些他刚刚开始熟悉的数字中间。
俞三牵着马,沉默地走在前面。秋风吹过空旷的田野,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。远处的海面上,几片灰色的云正慢慢地压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