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粮可以调。您比我清楚这个道理。”
韩茂才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警惕,更像是一种……审视。好像在判断一个人。
“知道了。”韩茂才低下头,在时间表上签了字。
沈知行拿着签好字的时间表走出税科的时候,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。
不是因为热——是因为他全程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、语速、呼吸,不能让韩茂才看出任何破绽。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齐脖深的水里,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踩到一个坑就沉下去。
十月六日,沈知行去了陆文衡的签押房。
这是方启明在关帝庙见过他之后,他第一次正式以“办事”的名义去见陆文衡。签押房不大,一张条案,两把椅子,墙角立着一个书架,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章制度的书籍。
陆文衡正在批一份公文,看到沈知行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示意他坐下。
沈知行把四套方案的汇总表放在条案上,简要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进展——哪些已经落实了,哪些还在协调,哪些遇到了阻力。
陆文衡听得很仔细,不时在表上做一些批注。听完之后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知行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说,“你做的这些事,一旦被张三省知道,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沈知行已经想过这个问题,想了很多遍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你还做?”
“不做,台州卫的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就要饿肚子。饿肚子就守不住台州。守不住台州,张三省那种人反而活得更好。”沈知行看着陆文衡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陆师爷,我不是在逞英雄。我只是算了一笔账——不做,死的人更多。”
陆文衡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比你爹多了一样东西。”他最后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比你爹多了耐心。你爹是一把刀,锋利,但容易折。你是一把锯,不快,但能慢慢地把木头锯断。”
沈知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只能拱了拱手。
陆文衡在汇总表上签了字,盖上了一个小方章——不是知府的官印,是他自己的私章。这个章代表“陆文衡核阅过”,不代表“知府同意”。但在实际操作中,有这个章,大部分环节就能走通了。
“十月十五日,第一批粮,”陆文衡把汇总表推回来,“我在府库等你。”
十月七日,沈知行难得地休息了一天。
说“休息”,其实只是没有去各个衙门跑腿。他还是去了黄册房,还是坐在那个角落,还是翻那些册子。但现在他翻册子的目的变了——不再是收集信息,而是在“掩盖”信息。
他每天都会翻一些跟调粮无关的册子,抄录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,让人看起来他只是在做普通的书吏工作。这是一种“伪装”——让韩茂才觉得,他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一直在变化,没有固定在调粮这件事上。
下午,老庞来送茶的时候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:“城东的酒楼,杜恒又请了韩茂才吃饭。这次是中午去的,吃了将近一个时辰。”
沈知行端茶的手没有抖,但他的心跳快了两拍。
杜恒又请韩茂才吃饭。
这说明两件事:第一,张三省对黄册房的情况非常关注,需要一个稳定的信息来源;第二,韩茂才已经被完全收买了——不是偶尔帮忙,是长期的眼线。
他把茶碗放下,继续抄录那份无关紧要的册子。
当天晚上,沈知行在耳房里做了一件他从穿越第一天就在想,却一直没有动手做的事。
他铺开一张大纸,画了一张“台州府关系网”。
中心是张三省。从张三省往外,第一圈是杜恒、韩茂才、以及那三间打不开的军储仓的钥匙持有人——他暂时写了一个“?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