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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三章:蛰伏


方启明看了他一眼。



“你这是在问我,还是在查我?”



“晚生不敢。”沈知行低下头,“晚生只是在想,如果大人的账目有问题,我们可以在周怀仁发难之前,先把问题补上。”



方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


“你这个人,胆子真大。”方启明说,“一个小小的书吏,直接问一个四品的知府‘你的账目有没有问题’——在官场上,这叫‘以下犯上’,够你打三十大板的。”



沈知行没有接话。



方启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知行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


“我到任不到一年,”方启明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去年的账目是前任留下的,我看都没看完。今年的账目大半是你经手的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有没有问题,你心里有数。”



沈知行在心里把方启明到任以来的账目过了一遍。



方启明是嘉靖三十年十月到任的,到现在刚好一年零两个月。这一年零两个月的账目,大部分是他沈知行在黄册房经手的——调粮、商税、赋役、仓储、军需,每一笔他都清清楚楚。账目本身没有问题,因为每一笔都有出处,每一笔都合规。



但问题不在于账目本身,而在于账目背后的“解释”。同样的数字,在不同的语境下,可以被解释成完全不同的意思。调三千石粮给台州卫,可以说“这是正常的军粮调拨”,也可以说“这是私自挪用府库存粮,中饱私囊”。



周怀仁要做的,就是把正常的数字解释成不正常的,把合规的行为解释成违规的。



“大人的账目没有问题,”沈知行说,“但周怀仁可能会把问题解释出来。”



方启明转过身,看着他。



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



“两条路,”沈知行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等周怀仁出手,兵来将挡。第二,先出手,让周怀仁没有机会出手。”



方启明挑了挑眉。“先出手?怎么先出手?”



“查周怀仁。”



方启明愣住了。



“查一个从四品的佥事,”沈知行说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“不需要大人自己动手。大人在省城有没有信得过的同年、同乡?把周怀仁收受张三省贿赂的事告诉他们,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、用合适的方式,把这件事捅到按察使或者巡抚那里。”



方启明沉默了很久。

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条案上的公文哗哗作响。



“你做事的风格,”方启明慢慢地说,“不像一个十九岁的读书人。像一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吏。”



沈知行低下头。“晚生只是读的书多,想的也多。”



方启明没有再追问。他走到条案后面,坐下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沈知行。



“这个人,”他说,“叫王世贞,是刑部的郎中,我的同年。他在京城,手伸不到浙江。但他有一个朋友,在浙江按察使司做副使,姓李,叫李成梁。”



沈知行接过纸条,收进袖子里。



“大人希望晚生做什么?”


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方启明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也有我的关系网。张三省有周怀仁,我有李成梁。如果周怀仁真的要动我,我也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


沈知行点了点头。



他站起来,向方启明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了签押房。



十二月三日,沈知行的假期结束了。



他回到黄册房的时候,一切如常。周应龙在跟赵全下棋,顾明远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书,韩茂才在税科打算盘。刘典吏的里间门关着,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。



沈知行坐到自己的角落里,铺开一本新册子,开始抄录今年的商税汇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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