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?”
“粮科的一个书吏,姓赵。”
赵全。
沈知行的笔顿了一下。赵全——周应龙手下的人,平时话不多,笑眯眯的,看上去人畜无害。他是沈知行在黄册房里最不注意的一个人,因为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性,既不帮沈知行,也不害沈知行。
但现在,杜恒请他吃饭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张三省开始从“旁边挤”了——他买通了赵全,让赵全在粮科内部盯着沈知行的动作。赵全的位置很关键——他是粮科的普通书吏,经手所有粮科的文书,沈知行的每一份调粮单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送到周应龙那里。
“赵全这个人,”沈知行低声问老庞,“可靠吗?”
老庞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穷。家里五个孩子,老婆常年生病,全靠他一个人的工食银过活。杜恒请他吃饭,他一定会去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。
一个穷到极点的书吏,面对张三省的银子,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。这不是道德问题,是生存问题。赵全不是为了害沈知行为去赴宴的,他可能只是为了给家里的孩子买两件棉衣。
但这不影响结果——无论动机是什么,只要赵全把沈知行的调粮信息泄露给杜恒,沈知行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。
“庞叔,”沈知行说,“能不能帮我一个忙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盯着赵全。他什么时候去城东酒楼,什么时候跟杜恒见面,说了什么——能听到就听,听不到就算了。”
老庞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提着茶壶走了。
当天下午,沈知行在粮科遇到了赵全。
赵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圆脸,微胖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袖口上沾了几块墨渍。看到沈知行进来,他主动打了个招呼:“沈相公,今天忙不忙?”
沈知行笑了笑。“还好。赵爷呢?”
“老样子,抄抄写写。”赵全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书,晃了晃,“周爷让我核今年的漕粮数字,头都大了。”
沈知行看了看那沓文书,是台州府各地运往京师的漕粮汇总。这份汇总他上个月也做过,数字记得很清楚——总共三万石,分四批起运,前三批已经运走了,最后一批还在临海县的码头等着装船。
“赵爷,最后一批漕粮什么时候发运?”他问。
“原定是十二月十五日,但船还没到,可能要推迟到十二月二十日。”
沈知行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他走出粮科的时候,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赵全今天的态度,比平时热情了一些。一个平时话不多的人忽然变得话多,可能是因为心情好,也可能是因为心虚。
他不确定是哪一种。
十二月四日,沈知行收到了兵部批文的消息。
消息是陆文衡送来的。一大早,老庞就来敲门,说陆师爷让他立刻去签押房。沈知行穿好衣服赶过去的时候,陆文衡正坐在条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公文,脸上带着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不是高兴,是如释重负。
“批下来了。”陆文衡把公文推到沈知行面前,“兵部的批文,台州府经历司知事——从九品。从今天开始,你不是书吏了,你是官。”
沈知行拿起那份批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台州府经历司知事沈知行,年十九,浙江台州府临海县人。通晓文墨,熟悉钱粮,堪任其职。嘉靖三十一年十二月初四日。兵部侍郎郑晓。”
郑晓。他在现代读过这个人的传记——嘉靖年间的兵部侍郎,后来升任刑部尚书,以清廉刚直著称。这个人跟张三省没有关系,跟周怀仁也没有关系。批文是经过他的手签发的,说明这份举荐没有被张三省的人拦截。
沈知行把批文放下,看着陆文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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