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各种日常事务报告,没什么价值。
“存疑”的有四份:关于临海县几个大户拖欠赋税的报告,涉及张三省名下田产的数字,但数字前后矛盾,需要进一步核对。
“待销毁”的有一份——准确地说,不是“待销毁”,是他不知道该不该留。那是一份匿名信,内容是举报张三省侵占军田,但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没有任何证据。信是九月下旬被人塞在府衙门口的,被门房捡到后送到了经历司。
沈知行把那份匿名信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信上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用左手写的,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。内容跟他父亲沈存义当年写的状子很像——列举了张三省侵占军田的几处地点、时间、亩数。
但他父亲已经死了,这封信不是他写的。那会是谁写的?是另一个被张三省迫害的人?是韩茂才?是某个他不知道的人?
他把信放在“存疑”那一摞,没有销毁。
因为他需要它。不是为了告张三省——一封匿名信告不倒任何人。是为了提醒自己,在这个世界上,不只是他一个人想扳倒张三省。还有其他人,隐藏在各个角落里,用各自的方式,在跟同一个人斗。
他锁上档案房的门,把钥匙收好,走出经历司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三进院里没有人,只有方启明的签押房还亮着灯。沈知行站在廊下,透过窗户纸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一个人坐着,是方启明;一个人站着,是陆文衡。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,听不清内容。
沈知行没有打扰他们,悄悄地走出了三进院。
十二月六日,沈知行继续整理公文。今天是十月份的。
十月份的公文比十一月的更多,有六十多份,大部分是跟秋粮征收有关的。他一份一份地看,一份一份地编号,一份一份地登记。
看到第十八份的时候,他发现了问题。
这是一份关于“黄岩县常平仓存粮盘点”的报告。报告上写着黄岩县常平仓的存粮数字——三万二千石,比户房册子上登记的数字多了两千石。
多出来的两千石,不是贪污,是“未入账”。也就是说,黄岩县常平仓的实际存粮比账面上的多,多出来的部分一直没有登记在册。
为什么会未入账?有两种可能:第一,是仓吏疏忽,忘了登记;第二,是故意的——把一部分存粮放在账外,以备不时之需。比如,如果有人要从常平仓调粮,账面上的数字不够,就可以用账外的粮食来补。
沈知行在这份报告上做了一个记号,放在“存疑”那一摞。他需要找黄岩县的仓吏核实这件事——如果真是疏忽,就让对方补登记;如果是故意的,那就要搞清楚原因。
第五十一份,是关于“天台县预备仓粮食被鼠耗”的报告。报告上说,天台县预备仓今年因为鼠患,损耗了大约三百石粮食。三百石,不是一个小数目。沈知行记得自己十月份去天台县预备仓查看的时候,没有发现严重的鼠患。
他皱了皱眉,把这份报告也放在“存疑”那一摞。
第六十份,是他最在意的一份——关于“大陈岛烽堠军粮调拨”的报告。报告上说,大陈岛的三个烽堠——北端、南端、西侧——今年共调拨军粮一百二十石,由台州卫负责运输。
沈知行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。
大陈岛的三个烽堠,就是被张三省收买的那三个。报告上说,军粮已经调拨了,由台州卫负责运输。但他问过彭毅,彭毅说台州卫根本没有往大陈岛送过粮——因为那三个烽堠的守军已经被张三省收买,不需要台州卫再管。每年都是一笔银子直接送到守军手里,换他们“看不到”海上的船。
那么,这一百二十石军粮去了哪里?是被台州卫的某个将领私吞了,还是被张三省的人拿走了?
他把这份报告单独放在一边,没有跟任何一摞放在一起。
因为他知道,这份报告背后藏着一条大鱼。
十二月七日,沈知行在经历司遇到了吴承恩。
吴承恩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棉袍,外面套着一件皮坎肩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看上去不像一个八品的经历,更像一个在街头算命的先生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靠在条案后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