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察使司。浙江按察使司的人即使是方启明的朋友李成梁,也会因为“越级举报”而把信打回来。
他把信折好,重新塞进信封,在信封上加了四个字:“待寄京中。”
然后把信封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。
十二月二十六日,沈知行走访了临海县城的几个地方。
他去了城南的码头,看了看陈老大的船。三条船都停在码头上,船身被雪覆盖着,甲板上结了冰,船帆收起来了,挂在桅杆上,像一面面白色的旗。陈老大不在,陈老二在。陈老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跟陈老大长得不像——陈老大黑瘦,陈老二白胖,站在一起像两个物种。
“陈二哥,”沈知行蹲在船头,跟陈老二聊了几句,“年后你们的船出不出海?”
陈老二摇了摇头。“出了年再说。现在海上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?”
陈老二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警惕。“你不知道?大陈岛那边多了不少船。渔船不敢过去,怕被劫。”
沈知行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他去了城西的铁匠铺。铁匠铺的老板姓张,五十多岁,满脸络腮胡子,胳膊上全是肌肉。沈知行找他订了一批东西——不是兵器,是农具。他花了六钱银子,订了二十把锄头、二十把镰刀、十把铁锹。赵大牛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付钱,脸上满是不解。
“沈相公,你买这些做什么?”
“送给卫所的兵。让他们开春了在卫所周围种地,种出来的粮食可以补贴口粮。”
赵大牛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就不问了。
他去了城北的药材铺。药材铺的老板姓胡,是个瘦小的老头,戴着一副水晶眼镜,看上去很精明。沈知行买了一包跌打药、一包治风寒的药、一包止血的药,花了一钱银子。
赵大牛又不解了。“沈相公,你买药做什么?”
“给卫所备着。打仗会受伤,生病会死人。有药,就能少死几个。”
赵大牛沉默了。他看着沈知行把药包好,塞进袖子里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相公,你人真好。”
沈知行愣了一下。
“俺以前觉得,当官的都是坏人。彭千户是好人,但他是当兵的,不是当官的。你也是好人,但你是当官的。俺现在想不明白——当官的到底有没有好人?”
沈知行苦笑了一下。“有。但不多。”
赵大牛点了点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十二月二十七日,府衙封印了。
每年腊月二十左右,府衙都会“封印”——把官印用红纸封起来,意思是“过年了,不办公了”,直到正月二十才“开封”。这一个月里,除了紧急事务,所有衙门都不处理公务。
沈知行把经历司和档案房的门锁好,把钥匙交给吴承恩。吴承恩接过钥匙,没有说话。
沈知行走出府衙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侧门上的春联在风中飘动,红纸黑字,写着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门楣上的匾额被雪覆盖了,只露出“临海”两个字。老庞不在门口——他今天休息,在耳房里喝酒。
他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老街。
街上的行人少了,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在撑着。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,车上的糖葫芦在雪光中闪着红艳艳的光,像一个一个的小灯笼。
沈知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一个他穿越三个月来一直在回避的问题——
他穿越过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?
调三千石粮食给台州卫?那是为了活命——不是他一个人的命,是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的命。
弄银子修船铸炮?那是为了打仗——不是为了打胜仗,是为了少死人。
扳倒张三省?那是为了报仇——不是他自己的仇,是沈存义的仇,是无数被张三省害死的穷人的仇。
但这些都不是“目的”,都